武汉鸟洞论坛｜老街坊树下侃大山，养鸟经里见真章
“老张，你那只画眉今儿个怎么蔫头耷脑的？”李大爷把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墩，热气直冒。
“别提了，昨儿个在鸟洞论坛上跟人学了一招，说是喂点蛋黄拌小米，结果火大了，嗓子哑了。”老张拍拍鸟笼子，画眉鸟扑棱两下翅膀，没精打采。
“哎呀，你这就是瞎胡闹！论坛上那些人，有几个真养过十年的鸟？我告诉你，开春这阵子，就喂点生菜叶子，加点碎花生，别的啥也别加。”李大爷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剪子，剪了指甲盖大的一片菜叶，从笼子缝里塞进去。
老张眯着眼看了看，又抬眼望了望树梢。“那论坛上说的‘遛鸟要趁露水没干’，这话总没错吧？”
“错是没错，可你知道在哪儿遛？中山公园那片老槐树下头，跟解放公园那片竹林边上，规矩能一样吗？槐树下头风硬，得挂东南角；竹林里头潮湿，笼子底下得垫块干毛巾。论坛上讲大道理，咱们讲的是这块地皮上的土性。”李大爷点着一支烟，烟雾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这事儿得从2014年说起。当时社区里几个退了休的老伙计，嫌在公园石凳上干坐着没劲，就让儿子帮忙在网上弄了个“武汉鸟洞论坛”。这名儿起得俗，但贴地气——武汉夏天热，鸟笼得挂在树洞边上乘凉，那树洞就是鸟儿的“洞府”，论坛就是咱们老街坊的“洞口”聚会。
论坛上规矩不多，就三条：不许发广告，不许骂街，不许瞎编喂食偏方。可人一多，啥鸟都有。有个网名叫“汉阳棍王”的，天天吹嘘他那只八哥能背三首唐诗，结果有回发了个视频，大家一听，好家伙，把“床前明月光”接成了“赶紧去喝排骨汤”，笑掉大牙。
还有个叫“武昌鱼叉”的，专讲怎么给绣眼鸟修指甲。有一回他发帖说，用指甲刀剪太硬，得用矬子磨，结果底下跟了二十三楼，全在争论该用哪种矬子——金钢砂的费鸟，普通钢的起毛边，最后吵到拿游标卡尺量鸟爪子厚度。
“别再争了！你们当是配钥匙呢？”一个老工友回帖，“我闺女美容院有那种电动磨甲的小棒子，专给小孩用的，转速慢，我试了，好用。你们谁要，我明天带两节五号电池来公园试给你们看。”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气象预报38度，树荫底下坐着都冒油。论坛上几个骨干一合计，发起个“晨练遛鸟互助小组”。每天清早五点半，在汉阳江滩的防汛纪念碑底下碰头。来的鸟笼上拴红布条的，是指定“医疗顾问”——家里常备鸽用药；拴黄布条的，是“饲料采购员”——跟花鸟市场二楼卖谷子的老涂熟，能拿到不掺沙的净谷。
老张那次就是听了“医疗顾问”的话，没问清楚剂量。后来李大爷专门在论坛首页置顶了个红字帖子：“喂食之前先问饲主，别拿别人家的鸟练手”。底下跟帖的人多了去了，有个说“我家鹦鹉上次吃错药，拉了三天稀，我急得给它喂了半粒人吃的土霉素，好了”，马上有人反驳“人药鸟用，迟早出格”。
2018年秋天，论坛上差点闹出大事。一个刚入伙的年轻人，id叫“硚口飞羽”，发了一组照片，说他爸爸留下的老竹笼子，“包浆了，懂行的看看值多少钱”。照片里那笼子确实有年头的，笼门环磨得锃壳亮，跳杠上有一圈深印子。
底下先有人起哄，说“这怕是清代的东西”，又有人说“看这竹节密度，怕是福建早年货”。李大爷当时正在电脑上玩连连看，瞧见这帖子，火蹭地一下上来，直接把电话打给“硚口飞羽”——论坛上都留了真电话的。
“你小子知不知道，你爸那笼子是1988年在民众乐园后头找老师傅定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那老师傅姓龚，专门做方肩笼的，早就不干了。这不是啥古董，但这笼子养过的画眉，少说也有一打。你不好好养鸟，寻思着卖钱？对得起那根跳杠上的凹印吗？”
那小伙子半天没吭声，隔了一个钟头，发了个新帖：“听大爷一句，笼子我不卖了。我给里面换了根新跳杠，旧的那根我拿细砂纸磨了磨，放在书架上当摆件。”
如今论坛上发帖的人，不如头几年多了。有些老哥搬去跟儿女住了，有些在屏幕那头声音也听不清了。但每个礼拜天早上，要是出太阳，汉阳江滩那棵歪脖子大柳树底下，还是能看见七八个笼子挂成一排。画眉、绣眼、还有一只总想把笼丝啃断的虎皮鹦鹉，那是“硚口飞羽”后来养的。
李大爷昨天柱着拐棍又去转了一圈，看见新来的小年轻把论坛二维码打印在硬纸板上插在草地里。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码被露水洇了，扫了半天扫不出来。年轻人红着脸，说下午回去换一张塑封的。
李大爷摆摆手：“不用换，明儿我带一卷透明胶带来，咱们把这个角粘上就行。那边的树根底下，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防蚊香，记得叫保洁大姐别扫了，那个点着了能顶一上午……”他话没说完，老张提着一只新笼子过来，里头一只雏鸟正歪着脑袋，对着滔滔江水的方向，试着嗑出第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