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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渎镇花苑街150一条街|六点钟的理发店还没关门

一、从公交站台过去

下午四点半,太阳斜到西头。我从木渎镇公交站下车,穿过金山路,往花苑街方向走。这地方我不陌生,十年前常来,那时候街上卖的是磁带和杂牌皮鞋。今天路过,店面换了不少,但路边两排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上钉着铁皮广告牌,有些翘了边,风一吹哗啦响。

花苑街150一条街的入口在镇政府老楼旁边,不算宽敞,两辆三轮车并排就顶到头。进去先是几家杂货铺,门口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整捆的塑料盆。一个戴袖套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脚下塑料袋里装着刚买的鲫鱼。我问她:“大姐,这街上还有修鞋的吗?”她头也不抬:“往里走,邮政局对面那棵槐树底下。”

路面是水泥的,有些年头了,补丁摞着补丁。骑电动车的人从我身边过去,车筐里塞着菜和报纸。我沿着门牌号挨个看,找到150号的时候,正好是一家理发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烫发80起”的红字,边角磨得快看不见了。

二、理发店里碰见老张

推门进去,墙上挂钟指到五点二十。老张坐在转椅上,给一位大爷修面,手里剃刀上下翻飞,一点不含糊。看见我,他笑了:“哟,老李,有两年没见你来了吧?”我搓搓手:“退休了,忙着带孙子,今儿个路过。”

他店里还是那套老家什:铁皮吹风机,白瓷脸盆,镜台边上摆着几个玻璃瓶子,泡着梳子和剪子,水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铁锈色。老张说这手艺活干到明年整四十年,花苑街150一条街头一个开店的就是他,那时候一间门面才八百块一个月。

“你别看这街上现在卖奶茶、卖炸串,早二十年,理发、修鞋、配钥匙,哪家不是熟人认脸过日子?”他拿毛巾擦了擦剃刀,“现在讲究扫码,我连收款码都不贴,老主顾都拿现金。”

修面的大爷闭着眼睛接话:“他这里便宜,洗剪吹十五块,办了卡还能再送两次。我那孙子在梅林路上理发,六十块,剪完问他帅不帅,他说‘奶奶,这钱花得冤’。”三个人都笑。老张手里不停,跟我说起前年街口拆迁的事,说后头那排老平房拆了建停车场,原来在墙角摆摊修自行车的刘老头,现在改在小区门口摆,路远,好些人找不着。

他指了指对面新开的烤鸭店:“那家生意好,但房东涨租,说不干就不干,上个月搬了。你看那招牌还挂着,里头都空了。这街上就是这样,一家走了,一家又来,没个准数。”门口有人探头,是送快递的,搁下一个纸箱就匆匆跑走。老张叹了口气:“现在也就快递不挑地方。”

三、走到街尾的杂货铺

从理发店出来,天有点阴了。我顺着花苑街150一条街继续往东走,约莫两百步,看见巷口那棵大樟树,枝丫伸到对面二楼窗户,树皮上有人用粉笔写着“修油烟机”和电话号码。树下一家杂货铺,没有招牌,门板上挂着几串拖把,进去看,货架高到顶,摆着铝锅、搪瓷杯、尼龙绳、蜡烛、还有铁皮包装的万金油。

看店的老太太姓蒋,今年七十七,她说1988年就在这里摆摊,那时候是露天铺,后来搭了铁皮棚,再后来镇政府统一整治,批了正规店面。“这150号的门牌,当初还是我去派出所领的。”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铅笔写着一行字“购自木渎花苑街”,年头久了,墨都快化开。

我问她一天能卖多少东西。

  • 她摆手:“现在有超市,年轻人不进来。”
  • “好在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
  • “隔壁卖早点的老王,一天补贴我三个馒头。”
  • “街道办的小冯隔三差五来看一眼,怕我煤气没关。”她说完,从一个铁皮罐子里摸出一颗陈皮糖,硬塞给我:“甜的,吃吧。”

货架角落放着一台旧收音机,天线拉出来一截,正在放评弹。她说声音小,怕吵着邻居,就戴一只耳机听。桌上摊着一个小本子,我瞄了一眼,上面记着谁家借了雨伞没还,谁家订了牛奶忘拿,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写清楚了日期和姓名。

四、街口的水泥墩

上午开锁师傅在旁边支个纸板,写“五元起步”
中午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停在老槐树下
下午遛狗的人聚在墩子周围,互相递烟
晚上路灯亮了,有几个老头蹲着下象棋,塑料板垫着棋盘,棋子“啪嗒”响

我在水泥墩上坐了一会儿。对面饭馆的厨师出来倒水,拿黑塑料桶,哗啦一声倒进路边排水沟。墙根晒太阳的猫抬眼看了看,又闭回去。隔壁水果店老板把几个有霉斑的橙子挑出来,用手推车推走,说是送去郊区喂鸡。街灯刚开始亮,昏黄的路光打在梧桐叶子上,叶子沙沙地磨,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老张关了店门,锁好,弯腰把卷帘门底下垫报纸——怕夜里进水。他冲我扬了扬手:“改天来,我那收了好茶叶,泡给你喝。”我说好。

那辆快递三轮车又转回来,司机停到石墩旁边,对着手机念门牌号。我站了一会儿,没动,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炸带鱼的油味。回头看花苑街150一条街,门面差不多都关了半扇,有一家还亮着灯,空调外机嗡嗡转,外头挂了只纸牌,墨迹有点模糊,隐约能看见“大米”“食用油”几个字。

那猫还蹲在墙角,尾巴竖直,没有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