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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南昌瑶湖校区有鸡吗|鸡蛋灌饼摊前问过十年

有,而且不少。但不全是你们想的那种。

二〇二一年秋天,我在瑶湖校区东门外支了个修鞋摊,第三天就有人来问:“师傅,这附近有鸡吗?”问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传单。我指了指马路对面那片铁皮棚子:“那边有家卖卤鸡的,三黄鸡,十五块半只。”他愣了两秒,嘀咕着走了。后来我才晓得,他问的是论坛里那个已经沉底的帖子——“瑶湖校区有鸡吗”,标题下面只有四条回复,两条说不知道,一条说“去师大夜市看看”,最后一条是“笑死,真有鸡你也不敢问”。

那帖子是二零一四年发的。发帖人是个刚入学的艺术学院新生,大概头一个月生活费见底,发现食堂二楼的鸡腿饭从七块涨到八块五,就在贴吧里发了这么一句。底下有人回复:“你要是问食堂,我告诉你二楼右边窗口的辣子鸡不错;你要是问别的,我可不敢说。”跟帖到此为止,没人再往后接。

摊位对面的鸡笼

我在瑶湖校区门口摆了九年鞋摊,从修拉链补胶底,到后来顺便卖两串钥匙扣。东门那片地方,上午是卖菜的,下午是卖小吃的,傍晚五点过后,各类推车像蚂蚁出洞一样冒出来。我的摊位正对面,常年蹲着一个乡下老汉,骑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两个竹子编的鸡笼。

他那边的鸡可都是活物。

凌晨四点从蒋巷镇带过来,笼子里挤着七八只麻羽母鸡,脚上捆着塑料绳,咯咯咯地叫到太阳升起来。老汉卖鸡不讲价,一只六十五块,现杀现拔毛,杀鸡用的是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刀刃豁着两个米粒大的口子,但割鸡脖子照样利索。有一回他杀完鸡,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软中华点上,对我说:“你是个手艺人,我也是。咱俩干的事不一样,但一样得等太阳爬到那根电线杆顶上,才有人来。”他指的是一根漆皮剥落的木头电线杆,上面贴着三张通下水道的牛皮癣广告。

那位发帖的男生后来有没有来买过我的鞋油,记不清了。但这种细碎事我记得清楚:每过一阵子,总会有人拐到摊子前,压着嗓子问一句“这边有鸡吗”——十有八九是刚下火车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地图虚线导航。他们以为瑶湖校区的后街像某些城中村一样,夜里会亮起粉红色的灯箱。实际上整条后街最亮的灯,是巷口那家沙县小吃门口挂着的十二瓦白炽灯泡。

2016年夏天来了只白公鸡

最热闹的一回是二〇一六年的六月。艺术楼保洁阿姨在琴房后面的绿化带里发现一只白公鸡,冠子通红,毛色雪亮,不像是野生的。那公鸡连着七天在琴房楼下打鸣,第一次把练声的学生气得摔谱子,第二次把来考察的领导吓了一跳,第三次居然混进了一间没关门的形策课教室,跳到讲台上,对着课件上的幻灯片喔喔叫了两声。全系三百多号人,手机举起来拍了一片。

时间鸡出现位置处理结果
2016年6月3日琴房楼后绿化带被保安赶入水沟,逃逸
2016年6月5日形策课教室讲台学生拍照刷屏,课后由保洁捉住
2016年6月7日东门垃圾站旁被卖鸡老汉带回,第二天炖了汤

后来那个卖鸡的老汉说,那只白公鸡是他鸡笼里跑出去的,本来留着打种,结果性子太野,笼门一开就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刷一只母鸡的毛,热水盆里飘着几片浮羽。他端起那盆水,哗地泼在沥青路面上,热气腾起来,转眼就没了。

围观的几个学生拿手机拍他,他一点不躲,还冲镜头说:“拍什么拍,想吃鸡明天早点来,今天这只被人订了。”第二天他果然没再出现,连人带车带鸡笼整个消失在东门外。后来听公交站旁边修自行车的老头说,他弟弟喊他回镇上养鸭子去了,鸭子比鸡好卖,而且不用起早。

鸡蛋灌饼摊的老王

现在东门口还真的有一家卖鸡的——不是活鸡,是鸡蛋灌饼里夹的鸡柳。老王在瑶湖校区门口卖了八年灌饼,铁板上那把铲子的木柄被他的指纹磨出了一道凹槽,刚好一颗大拇指那么深。他的灌饼摊靠近7号公交站台,每天早六点四十五分准时支起来,晚上九点半收摊。他身上常年穿一件蓝灰色格子围裙,胸前口袋插着手机和一张记了电话号码的硬纸片。

去年冬天有个女孩在他的摊子前站了足足五分钟,等到前面买饼的人都走了,才凑过来小声问:“大哥,这附近真的有鸡吗?是这样,我一个室友丢了只宠物鸡,黄色的,矮脚,特别胖。”老王头也不抬,在饼皮上磕了两个鸡蛋,刷了蒜蓉辣酱,撒了一撮孜然粒:“我在瑶湖校区门口站了八年,听过三次这样问的。前两次是找乐子,这次是真丢鸡。你室友那鸡肯定没走远,顺着食堂后面那条水沟找,去垃圾桶旁边看看。”女孩半信半疑地走了,居然真的在二食堂后面废纸箱堆里找到了那只矮脚胖黄鸡。那鸡正蜷在一个装香蕉的泡沫箱里打盹。

“你说这瑶湖校区,有鸡吗?”——老王后来跟我唠过这句话。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铁板上的碎渣刮干净,铲子咔嗒一声敲在铁锅沿上。

我修鞋九年,补过三千多双鞋底。现在拉链生意也不行了,年轻人一年到头穿运动鞋,坏了一只羊皮帮就扔,不像以前那样跑过来让我缝三针。那只问路的黑框眼镜男生后来再没来过,但我的摊子后面那块蓝色帆布棚底下,还是偶尔能看见几个年轻人口型细微地嚅动——“有鸡吗”。我指指老王的方向,他就笑,然后走了。大多数人要的只是一句“有”,至于具体是什么,他们自己也没真想清楚。鸡啼声又响起来,远远的,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我膝盖上那块旧牛皮,被阳光晒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