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荤澡去谁家|解放大路老澡堂子的门道
正月十二,吉林市下了一场大雪。我揣着毛巾和肥皂,从重庆街拐进解放大路,要去看看如今还开着门的澡堂子。路上碰见修鞋的老赵,他问我:“吉林荤澡去谁家?”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带搓澡、敲背、修脚全套服务的澡堂,老辈人管这叫“荤澡”,跟只泡不搓的“素澡”区分开。他说你要找带活儿细的,得去老李头那家,在七中后头那条胡同,门脸不大,挂个蓝布帘子。
蓝布帘子后面
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暖气混着水蒸气扑面而来。柜台上坐着个老太太,正用毛线钩杯套。我说洗澡,她头也不抬,指了指右手边的木牌子:票八块,搓澡十块,修脚五块,刨皮三块。这价格写在红纸上,用透明胶带贴在搪瓷盘里。我付了钱,她给我一把枣红色的钥匙牌,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印着“58”两个数字。
更衣室的条凳是松木的,坐上去吱呀响。墙上钉着一排铁钩子,挂着几件棉袄、两条秋裤。靠窗的老头正往身上扑爽身粉,脚边放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半块发糕。他见我盯着饭盒看,说:“泡饿了垫一口,这儿不让带吃的进池子。”我问他老李头在哪,他说:“下去第三个池子,正在给汽车厂退休的王师傅搓背。”
掀开防水的帆布帘子,雾气里站着三个大池子。水温表插在池沿,显示42度、45度、48度。老李头蹲在48度的池子边,手里攥着一条姜黄色的搓澡巾,正往人后背上使劲,那个动作有节奏,先横推三下,再竖刮两下,肘子压在毛巾上借全身的力。旁边的池子里泡着五六个中年人,脑袋靠在池沿的石头上,闭着眼,后脖子上一层薄汗。
搓澡的规矩
老李头搓完王师傅,拿水管冲了冲瓷砖地面,招呼我过去。他问我搓不搓,我说搓。他先让我在池子里泡了七八分钟,等到手指肚起皱,才叫我趴在长条凳上。凳子是榆木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垫着条军绿色的旧毛巾。他先用手掌拍了我后背两下,说:“得让毛孔张开,要不灰刮不下来。”
搓澡巾套在他右手上,左手抵住我的肩膀。第一遍轻,像刷子扫过浮土;第二遍加重,能听见皮肤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第三遍他把毛巾换了面,专搓肩胛骨和腰窝,边搓边说:“你这儿有横纹,开车多的都有,座椅靠背硌的。”搓下来的灰卷成条,他给我看一眼,然后冲进排水沟。整个过程十五分钟,没说一句闲话,只有水温滴在瓷砖上的声音。
搓完冲澡,他拿来一条热毛巾敷在我后脖子上,又问要不要敲背。我说要。他让我趴好,双掌合拢,从颈椎往下敲,力度像捣蒜,节奏稳当,每敲三下挪一个位置,敲到腰眼时换了手法,用小鱼际侧击,声音沉闷。旁边搓澡的工友姓孙,正在给一个年轻人打肥皂,泡沫堆了一背,年轻人闭着眼问:“孙师傅,下午那场球几比几?”老孙说:“别说话,鼻子里进水了。”
敲完背,我穿上拖鞋去淋浴间冲水。墙上的白瓷砖有几块掉了釉,露出灰底。水龙头是黄铜的,拧到底会发出嗡鸣声。隔壁淋浴位站着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人,腰上别着对讲机,正往头上抹海鸥洗发膏。他看见我,问了句:“泡完啊?”我说嗯。他指了指挂在挂钩上的布袋:“这家的搓澡巾分厚薄,厚的刮得疼,薄的顺溜,你要买就买那种蓝边的,两块一条。”
我用这条蓝边的搓澡巾,回去又找老李头搓了一遍腿。这次他话多了些,说澡堂子是1986年开的,房梁还是当年的杉木,没换过。他指着池边的台阶:“从前那级台阶是大理石的,后来叫蒸汽熏裂了,换成水泥的,抹了水泥又铺了层防滑垫,現在走上去不滑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甘油,搓完手往我脚后跟上抹了点:“冬天容易裂,涂一层吧,不收钱。”
更衣室里,那个坐条凳的老头已经穿好棉袄,正把饭盒装进网兜。他看见我,说:“今天水池子干净,前天有人带酒进来泡,把水弄浑了,老李头骂了半天。”我问他常来吗,他说每周三、周六来,“泡完了去买菜,菜市场就在后头,顺道。”他拎起网兜走出去,掀帘子时带进一股冷风,棉袄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上系的红绳——上面挂着块小玉坠,可能是护身符。
下午三点半的光
澡堂子里的光线永远靠天窗。到了下午三点半,西斜的太阳透过那块嵌着三块玻璃的方口,正好落在搓澡台旁边。老李头收拾完最后一个客人,把搓澡巾挂在墙角的不锈钢架子上,用热水冲了冲瓷砖地面,然后蹲在池子边,用一根细铁丝通池底的排水孔。铁丝捅进去,拉出来,带着一小团灰黑色的絮状物,扔进垃圾桶。
我坐在更衣室的条凳上穿袜子,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盆旱金莲,叶子有些蔫。老太太从柜台那边走过来,端着一杯茶水,浇进花盆,说:“这花不经冻,去年冬天冻死一盆,这是今年新买的。”我说这花能开黄的吧,她说:“能开,五一前后就开了,你要是到那时候还来洗澡,就能看见。”她转身回柜台,把毛线活收进一个塑料兜里,挂在墙上的钩子上。
天窗的光移开了,水蒸气重新聚起来。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天的池水温度和时间,末了有一行小字:“初七来剃头的张师傅,理发推子修好了,明天下午可以约。”那行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一张旧日历,日历停留在一月十五日,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那是今年入冬第一次下雪的日子。我把钥匙牌还给老太太,她顺手把铜牌扔进一个铁盒里,盒子里还有其他铜牌,哗啦响了一声。推开蓝布帘子,外边雪已经停了,路灯照着路面的水洼,映出一道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