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浦鸡街在哪|老县城十字街口往西四十米
你问漳浦鸡街在哪,我闭着眼都能给你指路。十字街口的老樟树底下,往西数到第三根电线杆,那一片就是了。从六十年代我教书那会儿起,那儿就是全县最热闹的活禽交易点,不是一条街,是丁字路口拐进去的那截巷子,约莫八十步长,两边排开十几家竹篾围成的鸡笼档口。现在年轻人都去超市买冷冻鸡,可你要找真正的漳浦鸡街,还得往老城区那片瓦檐底下钻。
一、先说位置,几个老地标钉死它
从漳浦汽车站下车,沿着青年路直走七百米,看见新华书店那个转角——就是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的——右拐进县前街。走到底,迎面一座水泥桥,桥头有家剃头铺子,铺子左边那条窄巷就是鸡街的东口。认准巷口墙上钉着的锈铁皮牌子,白漆写着「绥安市场」,底下有人用红漆补了仨字:鸡街口。
- 老邮电局宿舍楼的侧墙:外墙爬满爬山虎,墙根常年蹲着几个卖蛋的老婆子,竹篮里垫着谷糠,鸡蛋码得齐整。
- 国营理发店(已改卖五金):门楣上还留半截褪色的五角星,门口摆着两个鸡笼,老板兼收散户的土鸡。
- 桥头榕树公:那棵须根垂到地面的老榕树,树洞被人塞了香火,树下石条凳上永远坐着几个等买家的乡下人。
你要是骑摩托车,从港口路拐进来,看到垃圾桶旁边的鸽笼摊位就对了。那户人家姓欧,几十年养鸽子兼带卖鸡仔,他家的煤炉上永远温着一壶老茶,谁来了都能喝一碗。到这儿,鸡街就到头了,前后不过一百步。
二、鸡街不是什么正经街名,是喊出来的
六十年代这里只是草市,农民挑着竹筐,筐里装着绑了脚的母鸡,蹲在供销社后墙根下等主顾。那时候没有固定摊位,人聚多了,地上的鸡粪味重得熏眼睛,过路的人捂着鼻子嚷一句「又是鸡街」,一来二去,这个不雅的名字反倒叫响了。我七三年调到城关中学,礼拜天没事就来这儿晃荡,看人挑鸡是一门学问。
老社员教我:买鸡先看冠,冠子鲜红烫手的是刚下的蛋鸡,冠子发紫的别碰,多半有病。再看肛门周围的白毛,干净利落的是好鸡。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缝里夹着半截烟,烟灰落在鸡背上,鸡也不躲。
现在的鸡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竹篾笼子叠成三层,鸡头从方格里伸出来,此起彼伏地叫。现在是铁笼子装四轮,清晨五点开档,七点前批发完。只有那排旧档口的水泥台子还在,台沿被绳子和鸡脚磨出深深的豁口,豁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褐色。
三、几个值得你记住的细节
西门井还在。以前档口的人洗鸡,都去巷尾那口老井打水。井圈是整块花岗岩凿的,让井绳磨出十二道凹槽。后来市场通了自来水,井盖上了石板,但石缝里还长着细细的水蕨,晴天上午会有光斑落在水面上。
买鸡的规矩几十年没变。先谈价,再用手托起鸡掂两下,拍胸脯听声音——实心的咳声是肥鸡,空鼓的则是瘦架子。档口老板刘妹仔,年过六十,咬一口槟榔,秤杆子抬得老高就不往下压,说自己卖的是良心。她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是年轻时分鸡时被夹断的,找回来的那截指头后来泡在药酒瓶里,就搁在案板底下。
逢一四七墟日,鸡街人挤人。早上五点半,摩托车、板车、蛇皮袋堵得水泄不通。鸡叫声、讨价声、鸡粪的氨气味和油炸粿的香味搅在一块儿。有次看见个穿西装的后生买鸡,不懂得挑,手指着笼里一只乌骨鸡喊:「老板,这只怎么卖?」刘妹仔拿下槟榔渣,慢悠悠说:「后生仔,那是鹅,那是闽南狮头鹅,不是鸡。」周围的人都笑了,后生脸涨得通红,还是买走了那只鹅。
四、现在去,还有几样老物件
要是你按我说的找到鸡街,留神看地上——有几块红砖上印着「大同砖厂」四个字,凸起的阳文已磨平了大半。那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窑货,给铺路用了,如今只剩这七八块,成了鸡街的地标。老住户说,凡是踩到这块砖的人,买鸡总能买到母的。
还有巷子中间那棵番石榴树,斜着长,树干给铁链拴住,链子上挂了十几个空罐头盒,风吹过响得惊鸡。早年间防鸡被自行车轧到,有人想出这个法子,后来没人记得究竟是谁挂的。去年台风刮断了一根枝杈,断口处露出蛀空的树心,里面住着一窝黄蜂。但春天它照样发芽,开白花,落一地树胶,踩上去黏鞋底。
最东头那间档口的土墙上,用白灰刷着一行大字,字迹斑驳但笔力遒劲,是当年一位姓蔡的退休教师写错的——他本意写「鸡鸭鹅鸽批发」,写到「鸽」字时粉笔断了,再用灰补,补成了「鸡鸭鹅鸟批发」。这一错就是三十年,没人去改。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改,他说:「鸟雀不也是卖的吗?顺口。」那半截粉笔后来粘在墙缝里,被太阳晒成灰白色,尖削的那头朝天。
昨天傍晚我路过鸡街,发现刘妹仔的档口新换了LED灯,白光照着空空的铁笼。她收工正蹲在地上扫鸡毛,扫帚是从扫帚草扎的,毛都磨秃了。她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吐掉槟榔渣,指了指角落那只唯一还没卖出去的红公鸡——那鸡脖子昂得很高,冠子红欲滴血,见我看它,忽然对着墙角的番石榴树,打了一个响亮的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