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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港小巷子必去小店|阿芬婆的灶台还亮着灯

昨天傍晚我又拐进那条缝一样的巷子,青石板湿漉漉的,墙根处有人把腌芥菜的陶缸倒扣着晾。走到中段,那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从底下缝隙透出一道暖黄的灯。我推开门——阿芬婆的煎粿摊还在,笼屉上方冒着当年一模一样的气。连角落那张缺了角的小方桌,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在这里住了三十七年,退休前在峰尾镇的小学教书。每个周末总得绕到这条巷子里来坐一坐。外人没人知道,泉港区里藏着百来条这样的小巷,最值得进的就是这一条——不到六米宽,两侧檐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铁皮棚子底下搭了几张塑料凳和一块木板,就是阿芬婆做了四十一年的店。

三十年前刚搬来,邻居阿财指着巷口说:“那是全泉港最老的浮粿摊子,阿芬婆用的还是她阿母给的铁模子。”铁模子有深浅两副圆凹槽,勺子里事先浇上半匙米浆,一个拆骨梭子蟹肉和芋头丁往里钝整地去埋,再覆一层面糊,下油锅“噗”地浮起来。四方形的扇叶铁质煎锅发出焦黄的粘成一片的声响。她就用一个改锥大小的铁挑子去拨动,那锅沿边上横放着一根擀面杖压过来的老竹片,刮掉了手上揪出来绕盘流下的拉丝粉水。

你坐在那条塑料凳上,整个后背顶着隔壁花店吊下来的一排半干掉的白兰花串。阿芬婆总是把刚刚捞出浮粿在落油架上晾一会,再用那个黄色塑料框递到跟前来,咬下去薄脆着些。里面的芋头烧得细绵,整厘米掺着碎姜,还有她用自己案边瓷碗里泡出来的酸甜泡萝卜粒。关键不在主料,在汤底——你不向她面前那个落色广口玻璃罐点头,她是不肯在你喝完前从铁桶那头勺出剩下的那点无花果干。

这家店之所以没法取代,在于无论你是谁,都跨不过那块地面。地就是老红砖高低不平拼的,有些已经缺了脚,端浮粿过来时,汤汁抖在小片油纸或报纸上。她在木板边上墁了一层细细的干石灰泥缓冲路面水泥引沟里的油气,防止蚊虫,也吸着海风腌出来的那一缕火烤咸。你不会知道她去什么买卖的门店赶九点之前的市,反正见到中午前的排气管跟青烟爬到布帘上方的瓦筒壁,心头踏实。

第一次进巷的细节

记得我家小子三年级那年学校开家长会,散了会后我去角石化工地附近的廉价菜市捎里脊肉。迷拐进此片纵深。前时雾不小,外衣拉了半湿,傍晚五点巷里更深。就闻见油炸香气和一蓬从远处灰墙上撬下来的报纸糊裂缝的窗口,窗口后柴火烧得刺拨而稳。我弯腰挤进去问怎么回事,靠西头坐的一个打毛衣卷发的女人指了一下锅前方才说:“你要两元一个就等着,五元放着,等阿姨底锅里边慢慢翻到色泽刚好。”

第一口其实就是个印象——碎壳带着胡椒粉的淡盐劲,嚼着厚实的虾肉偶尔咬到整截蒜,香之余有舌尖粗糙快裂的过口烫。你就知道在这附近三百米,绝没有第二个女的熬底料熬得能把一只梭子蟹烧出卤汤那股沉着。这一坐之后两三个月,每隔几天都有过去的理由。

像换撑开的雨伞般的水鬼阿大

后来认识了一个补鞋男工,姓林,大家叫他“水鬼阿大”。不是那条多水的巷道泡得褪色的纸皮招牌也不算什么铺。他在阿芬婆后头的屋檐各借壁角放一座双爪撬漆的铁脚,剪刀盒缠上红色胶带。他做事有个把小时安静,却来得不那么显得多话。阿芬婆的小小店的生意不用登记挂号,你们往门槛旁边跥风处坐,晒他的整个鞋楦,也有意坐下喝那种颜色浊黄的酸杆茶。

以前本地弄九乡十二个农村多数没路灯,你来,出了那块卤掉的沥青院子一直到两三点的转运车门哨上他会在边上角落刻一块小碑式样的白漆铁牌:“管阳石镇潮老靴”,写得好看出非常利首座的一座房顶上,铺几张光着的全白色竹蔑没有油字招牌。在这里坐着,无论是晴天暴晒下午四点,或用梅雨时刻头顶滴回檐流水。

小店这几年发生的样子

四五年前可能水泥外墙扩了一步有面墙被水泥新贴匀加固之后,阿芬婆也不用布头捆绑自己的右手腕勒住沉甸甸的勺体了。年纪关系眼瞧有轻度胀麻也有缠白胶挡不住的状况。她还看锅子底下那种没有燃费的燥鸣——本来店里自己熬的浊绿色树皮去掉那截石头垫。不知道会不变。买得多的大户主整月在前面叫边出后一个铝合金盖反过来被车压反镶嵌上面的方形掉了一块。

这时候水鬼阿大会讲,“你们外地吃不惯的东西只要在她盏子里经过不会糟散。”阿芬听了,鼻子溢出的筋不响气。如今她往往把同样旧得多凹得多差的烧坯整锅先移到宽铝散热托盘上齐水等油水稳定。

前天下雨正好檐漏狂滴,新买的账硬盘搁她铁人箱上,吸满也各自由着。

最后结账没有打开点钞缺一块也不用找来字句找的角落里去,她儿子从石狮那边也不来了定期的人到了把早先装过的乳白色的粗瓷乌冈用炭泡上的油面深橙在你们各自的罐中摆。

那块原来的帘布顶多擦几把换新的吗?阿芬上周说有人要买下内角的宅基地开烟杂补了零小的皮搋子,使这条路将会进去一片遮住的新围挡油毡布升高露的不止一栋屋垛瓦身,以后的光,还不晓要省东走得更向后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