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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丰下塘街晚上耍的巷子|老街坊劝你带只手电筒

老张:

你上封信问的下塘街晚上耍的巷子,我压了三天没回。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你笑话。那条街的夜,跟白天是两个世界。白天卖卤鹅、修钟表、支着竹竿晾被单,晚上九点一过,铺板门哗啦啦落下来,街灯黄得发浑,巷子口冒出来的全是另一拨人——提鸟笼的、蹲在墙根下棋的、还有扛着收音机听黄梅戏的。你偏问这地方,算问对人了。

从桥头到老粮站,三条巷子各有各的动静

头一条,猫儿巷。名字听着矮,其实最热闹。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人,墙上钉着十几只铁皮信箱,锈得看不出本来的绿漆。晚上七点半,卖馄饨的罗老头准时支起炉子,煤球火苗舔着锅沿,他不用吆喝,单凭那股猪油香就能勾人。这巷子夜里耍的不是景,是等一碗馄饨时听人扯咸淡。坐在矮板凳上,能看到对面裁缝铺的孙嫂一边踩缝纫机一边接活儿,隔壁豆浆店的小子举着长勺搅得铁锅叮当响。

再往里走百十米,是文革前的老粮站改的“打更堂”。名字听着唬人,实际是个锁着铁门的杂货仓,门缝里漏出的光昏黄黄的。那年头没有手机,打麻将的人就带个小马扎,蹲在铁门边围一圈。有个叫“老怪”的在脸上贴纸条贴得连眼皮都遮住,还撑着头说“我这手气是屋里灯泡瓦数小,不赖牌桌”。哪回巷子里吵架了,准是老怪又输光了手里的“救灾花生”——那是他自炒的,一颗一粒落肚,赢了倒不算。没有人记得老怪是哪年搬走的,只有铁门上挂了把生锈的新锁。

第三条最阴,叫曹姑巷,是粮食局宿舍的后墙,旁边白果树遮得月光全碎。晚上九点以后去,看到的不是人影,是一根根暗处的白色短绳——棚户们扯了根晾衣绳,底下绑盏四十瓦的灯泡,就着一块黄板板赶制活畜的棉笼子。那个地方没有一盏路灯,全靠老鼠摔进破瓷碗的响动帮人猜路

耍的不是巷名,是当年骑自行车找乐土的老底

要说这些巷子里“耍”的东西,跟现时的商场真不一样。毛头小子爱蹬着几辆破旧“长征”,一车三四个人驮着走,天没黑就把两条巷子摸透了。把门口的棉布门帘掀开透气,底下哗啦啦地围过来——裁缝家的收音机放到梅兰芳,卖豆腐的自家喇叭放梆子戏,罗老头的炉子上叮当两声响。十几号人蹲的蹲、站的站,搭上几句就等到一台全本都散掉。

闷热的夏夜更闹猛,啤酒瓶撞得叮铛响。不少本地人驮着去虾田捞的米虾,往巷子来的油腻布桌上一倒,咸条头脆脆的嚼劲来回半晌。没有人规定时辰,但每家的布窗帘都在十一点歇住。

老辈人说,这里玩的就是自家院坝挪出来的那半尺宽。床板、席子搭出来的竹栈子,赶在燥热散不掉的日子里通宵不关。有一年老怪还连夜把一条长板凳削成刨花板的箩筐腿,被大伙围着笑了半年,“这才叫今晚上找着呢,明晚上归他。”

当年那帮人不在院坝在哪呢

前年是老张小十年?你还是那条蓝杆的鱼运去深圳。去年王大头回来了,领着个背包客站在猫儿巷口,想了半天没问馄饨摊——只指着水泥门边四块青灰色砖头讲
“这块是我舅舅凿的,那边墙底是我娘临火烤鞋饼蹲的窝。”

三分钟时间一句话,背包客脚后跟摸了摸就转身走了。他留在铺地上刻了一个歪斜的“川”字——那边还望过去一点儿香面糊印子,晾干了多半被当灰泥铲掉了。

“你要晚上来,脚步得放慢。地上的油渍像地圖,凑近年头准许能站回去原来。”

上周末我去买酱油,见食堂李三等缝纫部拐弯的旧梧桐下,挂着一张手写的硬板纸:

“雨鞋补五角一双,滚边裤改三寸”

旁边粉笔拓两行小字:“竹躺椅一把八成新 完雨不急搬”

那自行车铃的“玲玲”断续响了两声,月塘又飘上去,猫儿巷的路反正还是老戏骨的半阶墙角。

写这个信的时候,收身房里满炊烬气漫出去,收音机响一出空铙“嗯哎~~仓啾____”明晚过八点又要听绕曲子的吃喝声了,请留神膝盖下的半截电缆套子,别再软步踩高一只弹珠仰掉块白芋头皮当瓦碴啃了。

快来吧老张,拾起你的手电。下趟下河路的活计,我搭着你,我带你去嗅曹姑巷的老砖韧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