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谷园村晚上耍的地方｜老槐树底下到后坡电影场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金谷园村晚上耍的地方，这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咱们那阵子，村里通电还不太稳当，天一擦黑，家家户户的门就吱呀呀地关了大半。可你去老槐树底下瞅瞅，那儿从来都是灯火一般——不是电灯，是人堆儿聚出来的热乎气。
一、老槐树底下的人堆
那棵老槐树，少说也活了百来年，树身子歪歪扭扭的，树根鼓出地面老高，正好当板凳。夏天的晚上，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摇着蒲扇就凑过来了。妇女们手里不闲着，纳鞋底的针线在月光下反着亮，嘴巴更不闲——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鸡丢了两只，谁家的闺女相了对象，全在这树底下过了一遍筛子。
小孩儿们最兴奋的就是听陈老爹讲古。他一个光棍老汉，烟袋锅子明灭之间，嘴里净是些神神鬼鬼的旧事。有一回他说，后山老坟地半夜会冒蓝火，吓得几个女娃子直往母亲怀里钻。可第二天晚上，又眼巴巴地凑上去催他——
“老爹，昨儿你说那鬼火，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嘛？”
树东边那块磨盘石，是下棋的地盘。老会计王麻子跟退伍兵刘大海，能为了一个残局争到月亮偏西。棋子是木头疙瘩自制的，棋盘用烧火棍在泥地上画，一局棋下完，地上的道道都踩没了，两人还蹲在那儿复盘。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急：“你这马得往那边跳哇！”
二、后坡的电影场子
要是让金谷园村的娃娃选晚上最想去的地儿，恐怕十有八九都指后坡那片开阔的晒谷场。那里也不是天天放电影，但县里放映队只要来，就是整个村子的大日子。天没黑，晒谷场上就竖起了两根长竹竿，银幕白乎乎地挂上去，风一吹，哗啦啦地鼓起来，孩子们就躺在最前排的草席上等着。
放的那些片子，反反复复就那么几部。《地道战》里鬼子的出场配音，孩子们都能跟着学得一模一样。有一回正放到鬼子端枪扫射，村东头王寡妇家的驴突然在后坡拴着的地方叫唤起来，吓得一整个场子的人齐刷刷打了个哆嗦。刘大海从板凳上蹦起来骂：“娘的，比鬼子的炮弹还响！”全场哄笑成一片，连银幕上正说着台词的演员都被盖住了。
| 年代 | 地点 | 常见玩意儿 | 热闹时辰 |
| 70年代末 | 老槐树底下 | 讲古、下棋、纳鞋底 | 晚上7点到10点 |
| 80年代初 | 后坡晒谷场 | 露天电影、翻跟头 | 晚上8点到散场（常常子时） |
那时候去后坡看电影，家家户户都是全家出动。有扛长条凳的，有抱着一床旧棉被垫在屁股底下的，还有揣着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儿，一路走一路嗑，瓜子壳撒了一路。电影换胶片的间隙，白色的光柱打在幕布上，大人小孩就来了精神——全都扭过头去，把手举到光柱里比划。幕布上便出现了兔子、小狗，还有老鹰扑腾的影儿。那光柱里的灰尘飘飘荡荡，亮晶晶的，像现在说的那种星云。
三、东头河边的萤火与火堆
要是撒野跑，晚上最野的耍处就在村东头小河边。河水不深，刚过膝盖，夏天晚上热气散不干净，我们一群半大小子就溜到那里。捞蝌蚪、摸小鱼，用火钳在草丛里找蛤蟆，捉到了就放进玻璃罐头瓶里，捧着跟宝贝似的。
有一年夏天特别旱，河水浅得露出石头。我们在河滩上架了一堆枯树枝，点燃个小火堆，围坐着烤刚从地里掰来的嫩玉米。玉米粒在火苗里噼啪作响，烤焦了的外壳黑乎乎黏糊糊，掰开来，里面的热气喷出来，又香又甜。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谁胆子大像猴子似的爬上去往下跳，“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惹得岸上的人嗷嗷叫好。那种疯，是如今城里孩子想象不到的野。
不过河边也出过一档子事。那年夏天，镇上中学的一个学生夜里偷到河边洗澡，踩到青苔滑进深水塘，差点儿出人命。打那以后，村里在东头立了个木牌子：“此处水深，夜不下河。”再往后，金谷园村晚上的热闹便渐渐往村民自发修的灯光球场上挪了。
四、修了球场之后的光景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有个在外头包工程的老板回乡，捐资给村里修了个水泥灯光球场。那地方白天晒粮食，黄昏开始就成了年轻人打球的地方。篮筐是新焊的铁架子，篮板是厚木板刷了白漆，天上拉了根大灯绳，两个灯泡亮晃晃地照着，飞蛾扑棱棱地撞。
球场上也是人才济济。高中的体育生阿军能单手灌筐（篮圈焊得矮了些），鞋底的胶皮味儿混着尘土，在灯光下腾起一股股浅黄色的灰雾。场边摆着卖冰棍的木箱子，盖着厚厚的绵褥子，也有卖汽水的，玻璃瓶在灯下往人手里一递，瓶盖一撬，“啵”的一声，转瞬就被抢光。谁投中一个远球，欢呼声震得旁边枣树上的枣子又掉下两三颗。
前几天跟村里年轻人的老父亲通了个电话，他说如今金谷园村晚上的光景又不一样了。说村东头那块废弃的牛棚被改成了个棋牌室，老槐树呢，夏天还是那么多人，也不单是纳凉了，几个妇女亮着手机屏幕在树根底下直播跳舞。他给我发了段小视频，镜头里头路灯白花花地亮着，画面上人影绰绰的，喇叭里放着那种节奏极快的民间歌谣。我把视频拉到最末尾，看见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车篮里搁着几件没收走的旧衣裳。要说金谷园村的晚上哪里最热闹，大概还得看今儿晚上的风向——不过我倒是听他那意思，后坡晒谷场这几年好像又兴起放胶片电影的场子了，有个城里的什么机构来做过一回，幕布刚拉上，围观的人比当年多了一倍不止。不知道放的是哪一部，有没有把陈老爹讲古和他那烟袋锅子的影子也投了进去。
盼着回笔。
弟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