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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墟沟小胡同还有吗|拆迁图纸上剩半条青石板路

我蹲在店门口择韭菜,抬头就看见老周举着张泛黄的照相馆底片,问我这地儿还在不在。底片上是1987年的墟沟小胡同,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压着半截电线杆,树底下支着个修表摊,摊主正低头拿镊子夹游丝。我拿围裙擦擦手,指着西边那排蓝色铁皮围挡说,你往那走,围挡后头还压着半条石板路,槐树去年让雷劈了半截,修表的老刘前年搬去了荷花街。

你问连云港墟沟小胡同还有吗——有,但只剩骨头了。从海棠路菜市场后门拐进去,左手是拆了一半的灰砖墙,墙皮上还留着“王记裁缝铺”的粉笔字。右手那排红瓦房顶的杂货店,门脸改成了快递驿站,老板娘在货架缝隙里塞了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三十年前在这儿卖冰棍的二丫,现在二丫在苏州带孙子。

胡同中段有一棵槐树,比盆口还粗,树根拱起地砖,把路面顶出个包。树下常年蹲着几个老头下象棋,棋子是木头刻的,缺了只“车”,拿啤酒瓶盖代替。老周蹲下来捏了捏那块翘起的青石板,说这石头比他还老。他爸当年扛着扁担从这儿走出去,去码头卸货,一天挣八毛钱。那块石头上有个豁口,是当年拉板车的铁轮子碾出来的,豁口里嵌着黑泥,泥里埋着半截自行车链条。

烟火气怎么散了的

2003年秋天,胡同口最后一家澡堂子关门。老板姓赵,连云港墟沟小胡同里住了四十年,关门那天他把搓澡用的榆木床板拖出来,横在门口,喊街坊每人上去躺一会儿。他说这床板吸了四十年的汗,比人心里还热乎。后来床板让他儿子拉走打了张书桌,现在那书桌在苏州的公寓里,儿子用来放电脑。

裁缝铺的王婶走得更早。1998年她闺女考上南京的大学,她把缝纫机卖了,换了两张火车票。走前她连夜改完最后一条裤子,那裤子是街口修自行车的瘸腿李定的,裤脚一边长一边短,王婶在右边缝了三道暗线。瘸腿李穿着那条裤子送她上的车,回来在胡同里转了三圈,蹲在墙角抽了半包烟。

  • 粮店改了麻辣烫,墙上还画着“米面粮油”的红漆字
  • 修鞋摊的位置现在立着充电桩,扫码就能给电动车喂电
  • 老裁缝铺的窗台上搁着个花盆、种的小葱,土里埋着半把剪刀

剩下的半条胡同里

蓝色铁皮围挡开了个豁口,走进去,青石板路只剩不到六十米。尽头是一堵新砌的墙,墙上钉着块白牌子,写着“棚改区,注意安全”。但墙根下还晾着一排咸鱼——是胡同最里头姓孙的老太太晒的,她不肯走,说搬到楼上没地方挂鱼。她家灶间窗户正对着那棵半截槐树,夏天树荫漏下来,正好盖住她的煤炉。她守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锅底积了半指厚的油垢,她说这锅里有味道,炒菜不用放味精。

老周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说,他想起小时候胡同口的爆米花摊。爆米花匠人摇着黑铁葫芦,转到压力表指针到红线,就大喊一声“响嘞”,孩子们捂耳朵躲到槐树后面。“砰”一声,米花冲进麻袋,热乎乎甜丝丝的,一毛钱装一瓷缸。现在那台爆米花机,在民俗博物馆里躺着,摇柄被线缠住,转不动了。

当年现在
早晨五点半,磨豆浆的石磨声早晨五点半,环卫工的扫地机轰隆
巷口修伞的用铁丝缠伞骨巷口共享单车落满灰
炸油条的锅冒着青烟,隔壁小孩搬板凳看油条铺搬去了超市冷柜,塑封袋装着

散落的东西

我从柜台底下翻出个铁皮信箱,锈得打不开盖。那是胡同拆迁时,我在废料堆里捡的。撬开锁,里头掉出三封信,邮票还是‘1990年连云港’的邮戳。信纸发脆,字迹洇了水,依稀看得出是“东辛农场”寄来的,写着家里母猪下崽了、新买的自行车扎了胎。老周问要我买不,我说留着自己焐手心。这些字条比任何拆迁合同都有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临走时,老周把那张底片翻过来,背后用圆珠笔写着“墟沟小胡同,槐树下,修表摊,老刘”。他把底片塞回我围裙兜里,说,你去问问老刘现在在哪儿修表。我摸着底片上那道折痕,没告诉他——老刘前年不在了,修表工具让他侄子装进了纸箱,连同那台上海牌手表校表仪,一块儿送去了废品收购站,换了十五块钱。

天色暗下来,围挡外面亮起路灯,光打在铁皮上,冷冰冰的。我回店里给韭菜浇水,韭菜根还带着今天的潮土。铁皮围挡那头,依稀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黄梅戏,唱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忽然断了,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我从窗台往外看,只剩那片咸鱼还挂在墙根,尾巴翘着,风一吹,轻轻拍打墙面。这个拍打声,或许会一直持续到孙老太太搬走,或者到这段墙彻底倒下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