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公园小姐姐去哪了|下午三点长椅上的疑问
上礼拜在建国公园东门保洁室,老周头翻出一张2019年的公园年票。塑料壳磨得发白,照片上的人像被汗渍洇掉半张脸。他举着这张卡问我:“你说,那会儿天天在健身区压腿的小姑娘们,现在都上哪儿去了?”
我接过年票,背面的使用记录还剩最后两格没打孔。2019年6月14日,最后一次入园。那天是周五,下午三点多,我确实在公园里见过她们。
那时建国公园刚翻修完,西侧新铺的橡胶地面颜色鲜亮。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固定的十几个姑娘在单杠区集合。领头穿鹅黄色速干衣那个,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攥着白色保温杯。她们先在花坛边压腿热身,然后分成三组玩“贴人”游戏,输了的人要跳绳五十下。动作不复杂,但笑声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几群。
我一度以为她们是附近体校的学生。后来卖烤红薯的刘姐告诉我,这些人多数在建设街的写字楼里上班,午休时间短,只能凑下午这段空闲。胖一点的说要赶在国庆前减掉十斤,戴眼镜的姑娘说她刚转岗做行政,坐一天腰疼,来公园拉拉筋才缓得过来。她们自带塑料水壶,有时会分一包苏打饼干。年轻人不吃烤红薯,嫌糖分高。
微信群解散之后
2020年春天公园封闭过一阵,再开放时花坛边多了一圈隔离桩。我亲眼看见高马尾姑娘站在公园西门门口,举着手机对几个跑过来的伙伴摆手。
“没法进了,要扫预约码。我试了,系统的名额已经满到下周。”她说这话时嗓子有点哑。
后来她们改去街对面的天桥下空地。那个位置能遮阳,缺点是水泥地面太硬,跳绳落地声震得人脚踝发麻。再后来天桥拆了,修成了过街通道。我又在公园里见到她们,但人数少了一半,来得也不准时了。有个穿黑鞋的姑娘抱怨公司新规定,下午五点半要打卡考勤。另一个接话,说楼下的便利店开了健身房,月卡打七折,她转了。
老周头把年票放进抽屉,问我:“现在公园里还有年轻人来锻炼吗?”我说有,但不多。上周我数过,下午时段能在器械区看见的四十岁以下面孔,一共七个人,其中五个是陪孩子来的家长,自己只坐在一边刷手机。
“不是咱们这儿变了,是她们换地方了。健身房带空调,带淋浴,带免费矿泉水。公园里没有这些。”
长椅缝里的发圈
我兜里一直装着一根黑色发圈。去年秋天在双杠下面捡的,松紧带已经有点疲了,上头缠着一根褐色的头发。我留着它,是因为想起一件事。2021年夏天最热那天下午,高马尾姑娘和一起来的伙伴闹了别扭。她坐在长椅上闷头喝水,拧瓶盖时用力过猛,盖子崩到地上滚了三米远。
后来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生蹲下来帮她捡帽子,问她:“这不比冬天暖和?”她说你管呢。
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公园东门,拐进了老居民楼之间那条窄巷。街角有家新开的鲜奶店,门口摆着绿色塑料箱。我隔着铁栅栏看见她们在店里坐下,她喝冰酸奶,男生点了杯热美式。再后来,那块地方改成了快递驿站,门口永远堆着纸箱,只有清晨能看见玻璃门上映出扫地阿姨的影子。
各自去向的零碎线索
通过平时聊天和观察,我拼出几条零碎信息:
- 高马尾姑娘在2022年冬天结了婚,朋友圈发过一张带露台的健身照片,配文“家里也有杠了”。那个露台在城北,离建国公园坐公交车要五十分钟。
- 两个圆脸姑娘先后离职回了老家,一个去了洛阳,一个去了哈尔滨。她们在群里晒过雪地练瑜伽的照片,背景是结了冰的湖面,没人认出那是哪。
- 戴眼镜的行政姑娘搬到了地铁二号线终点站附近,那边新开了带攀岩墙的健身工作室。她每周去三次,发过一条状态:“器械比公园的全,但少点黄鼠狼味儿。”
老周头听完,从兜里掏出一把揉皱的公园门票,2023年的。他说现在有人来这收旧门票,五毛一张,带日期的那种。他问我以后还能不能遇见那些姑娘。我没法回答,因为这事不是扔个啤酒瓶子就能测出准头的。
昨天傍晚我又去了趟建国公园。穿蓝色防晒衣的女孩站在乒乓球台旁边,手里捏着根跳绳,绳子折了两折,末梢浸了一小截灰。她低头看表,看了三回。过了大约八分钟,她收起绳子,背起帆布包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健身区的吊环空了,只有对面铁杆上拴着一双粉灰色运动鞋,鞋带打成死结,系得光溜、结实,鞋底纹路磨得干干净净,像新刷过一遍油。树梢最后一批麻雀前前后后落进矮灌木,垃圾桶边的蓝色塑料桶在往里头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