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硚口公园晚上蛮多饼子|铁鏊子与桂花香的大院消夜

今年十一月初的晚上八点,我路过硚口公园东门靠中山大道的台阶,水泥地上还剩三片油渍,像摊过饼的圆印子。卖绿豆饼的老黄走了,回黄陂带孙子。旁边修鞋摊的刘师傅说,他收摊那晚,煤气罐嘶嘶响到九点,饼子全送完,连黏在鏊子边上的碎渣都刮给了一只白猫。现在那片地归两个卖烤肠的年轻人,电子转炉不冒烟,也不唱汉剧。

但我记得2019年夏天,这里不是这样。东门进公园,右手第一棵樟树底下,晚上六点半准时支起一张矮腿圆桌,桌面蒙铁皮,当中架一口黑色的平底铁鏊子。老黄把醒好的面团扯成巴掌大,甩上去,滋啦一声。他媳妇坐在马扎上,拿竹片翻面,刷一层菜籽油,再撒芝麻。那不是恩施的土家酱香饼,也不是荆州的公安锅盔,就是武汉人说的“摊饼子”,面发得软,烙出来带蜂窝眼,抹辣酱或黄豆酱,卷一根水灵的蒜苗。

买饼的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有从汉正街下早班拖板车来的,有在公园下棋输了两盘不服气又来第三盘的,有带小伢喂金鱼的——伢闻到香味就往这边拽。老黄收钱不用扫码,铁皮盒里全是五块十块的纸币,铜版纸的毛票边角卷起,沾着面粉。

饼子里的江湖气味

硚口公园这地方,白天是老头老太太的天下,唱楚剧的,练太极扇的。到了晚上,公园门口这二十米人行道,就换了话事人。卖凉面的扛来保温桶,卖莲蓬的推来板车,卖冰绿豆汤的三轮车玻璃柜上贴着“老万成”字样。而“饼子”从来不是单一品种的统称——老黄的摊子只做发面饼,旁边隔两个花坛,有个孝感来的大姐烙锅盔,饼肚子鼓得像小枕头,用炭火烤,外壳裂出白口子。

我在此地观察了三个夏天,理出一条不成文的顺序:

  • 六点半到七点半,学生伢和上班族最多,赶着买完边走边吃;
  • 八点到九点,下棋的、遛狗的、跳完广场舞的陆续来,坐在花坛边慢慢嚼;
  • 九点半以后,打麻将散场的过来,一买就是六个八个,说是带回去当宵夜。

老黄卖饼不许挑日期。他说绿豆饼逢初一十五禁油,因为他老婆信佛。有回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当天要买双份,一听不卖就火了:“给钱还不卖?”老黄拿竹片把鏊子上的碎屑刮干净,说:“明天来,明天的面发得更好。”那人悻悻走掉,第二天果然再来,买了四张,多要了一勺辣酱。

那块铁鏊子的来历

老黄的鏊子是从硚口路一家倒闭的早点铺收来的,给了八十块钱。铸铁厚近一厘米,重倒不重,关键是底平,受热匀。他先前用薄铁皮做得圆盘,烙出来的饼中间糊边沿生。换了这个后,同行的刘师傅拿来一把折断的钢锯条,把鏊子边缘的毛刺磨光。这不值钱,却让老黄记住了这句话:

“摊饼子的铁,跟写字的笔一样,笔不好字就歪,铁不好饼就皱。”——刘师傅,修鞋摊,2019年8月

那几年,公园里的饼摊就数老黄排队最长。原因有三,我逐一记过:

  1. 面粉用的是旁边粮油店的富强粉,每斤贵两毛,但筋道不粘牙;
  2. 辣酱是自己磨的石磨辣椒粉掺豆瓣酱,不放味精,吃完不口渴;
  3. 最关键的是起锅前撒那一把切碎的野藜蒿——藜蒿是后湖的菜农清早送来的,老黄五块钱收一大把,隔夜的不要,蔫了就不加。

2022年春天,公园升级改造,围了绿色铁皮墙,说要建地下车库。施工队进驻的日子,老黄把摊子挪到对面人行道,但那边路灯暗,蚊子多,生意少了一半。更麻烦的是,改造后公园规定“经营摊贩需持证入内”,老黄去社区问了三次,手续卡在健康证和一寸照片上。

他最后一天出摊是2023年国庆节后。当晚下小雨,他支了一把蓝色塑料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塌下一角,正好护住鏊子。收了五十八块钱,最后一锅饼烙了四张,没人买全,他就拎着往公园里走了。我跟着进去瞧,见到他蹲在乒乓球台边的长椅前,把四张饼摆在石凳上,对着一只流浪黄狗说:“凉了,你吃吧。”狗闻了闻,叼走两片。剩下两片被夜里巡视的门卫捡起来,拿油纸包好,说当明天的过早。

现在的空地与锅气

上个月我专门跑了趟武汉,傍晚又站到东门口。新铺的麻石地面干净,隔五米一个太阳能地灯,光线白净均匀。没有铁鏊子滋啦响,没有芝麻被火烘裂的噼啪声。倒是旁边新开了连锁饮品店,灯箱亮得刺眼,喇叭循环播放“第二杯半价”。我站在原地二十分钟,买了一杯热饮,站在花坛边喝完了。花坛里新栽的月季蔫着,不知是被谁掐了头。

刘师傅的摊还在,但只补鞋,不做副业了。我问他老黄的铁鏊子去哪了,他用锤子点着地上一个小凹陷说:“这印子,是鏊子三个脚压出来的。去年冬天,有个收废品的骑三轮路过,老黄把鏊子八十块卖给他,转头就上了去黄陂的292路公交。那三轮车后斗颠了一下,鏊子哐当响,过街楼底下几个坐马扎的老头还问是不是打雷。”

公园里晚上七点照例有人跳广场舞,曲目从《最炫民族风》换成了《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舞队歇场时,一个穿红舞鞋的婆婆从布包里掏出半个塑料袋装的热饼子,掰着吃。我走近问哪买的,她说中学对面巷子里,一个咸伙计摊的,面里掺了玉米面,烙出来黄澄澄,没有芝麻,但蒜苗管够,绿油油的水灵。

我问:“那他摊叫什么名字?”婆婆咽下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没名字,就一个人一口鏊,问他说叫‘随意’。你按这个点去,排队的人多不多,看铁鏊子下头的火是不是蓝紫色——他把炉门改小过一挡,火急了饼会鼓泡,火弱了又起不来壳。”

我告别婆婆,沿着中山大道往东走。路灯隔着梧桐叶投下碎影,走了大约两百步,闻到一股混合着青灰和面粉的糊味。回头望,公园东门那片麻石地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卖橘子的三轮车还在,车斗里一盏蓄电池灯,照一圈橙色果皮,没人买,老板低头刷手机。忽然不知从哪棵樟树上方响起一声滑竿的鸟鸣,紧接着扑棱棱的翅膀声掠过,又归于寂静。我摸了摸口袋,手心里还攥着刚买热饮的小票,被汗湿了,字迹洇成一团淡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