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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一品香社区|老街坊的灶台与晾衫竹

八月中伏,日头毒得能把柏油晒化。我蹲在一品香社区东墙根那棵老榕树底下,手里攥着把蒲扇,后背的汗衫湿了干、干了湿,洇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对面三楼王师奶探出半个身子,用晾衫竹挑起一件蓝布围裙,竹竿头还拴着个红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啦响,那是她在跟楼下修自行车的陈伯打暗号——今天的菜心格外嫩,捎两把上来。

这社区名字叫“一品香”,老辈人讲,从前这地方是西关一间茶楼的后巷,茶楼叫“一品居”,每日清晨蒸笼掀开,虾饺烧卖的香气能飘过半条街。后来茶楼拆了,盖起居民楼,巷名倒是留了下来。1987年我家搬进来那阵,楼下还看得见青砖墙根嵌着半块“疑似品茶”的灰塑,如今早让水泥糊平了。

门口的修车摊与象棋阵

榕树底下是陈伯的地盘,铁皮工具箱搁了二十年,锁扣磨得锃亮。他修车不看车,听声儿。链条“咯噔咯噔”响,他眼皮不抬,抄起螺丝刀就拧两下飞轮。午后没什么生意,他就支起一块纤维板,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棋子是木头疙瘩,红子用红油漆点了个角,黑子干脆就着原木色。

“将军!”我拍下那枚“炮”,震得棋盘上几粒瓜子壳跳了跳。

陈伯抠着后脑勺:“你这炮打得邪门。”他端起搪瓷缸子喝口老白茶,又补一句,“就像你上周非说社区东门那窨井盖松了,物业过来一瞧,还真是钢筋锈断了两根。”

  • 修车摊东侧绑着把竹椅,是给买菜回来的婆婆们歇脚的
  • 摊子底下塞着个铁皮喇叭,每逢社区通知事情,陈伯就举着它喊两嗓子
  • 车胎内胎剪成的橡皮筋,捆着他自己的旧饭盒,午饭经常是两个包子加一壶茶

这一品香社区的老少爷们儿,管陈伯叫“活地标”。谁家小伙子相亲,女方头一回来,家长准领着人先到这儿坐坐——看看这摊子前的人气,就知道这社区热不热络。

天台的菜园子与酱油瓶

四楼的李教授退休后迷上种菜,天台上码着一溜白色泡沫箱。泡沫箱是社区门口水果店扔的,他捡回来洗净,底部钻几个洞,垫上碎瓦片,填上塘泥。去年种下的枸杞叶长疯了,藤蔓顺着晾衣绳爬到隔壁赵家那半边。赵家也不恼,把摘下来的嫩芽焯了水,拌上蒜蓉,拿个酱油瓶装好挂在李教授门把手上。

箱号作物用途
1-3号通菜、苋菜滚汤,摘嫩尖
4-6号枸杞、紫苏摘叶配菜,紫苏蒸田螺
7号薄荷、荆芥焖鸭放一把,去腥气

李教授的浇水壶是用旧的洗洁精瓶子改的,瓶盖上扎了七八个针眼。他掐着表浇,上午十点一次,下午五点一次,从不跟邻居家灌溉时间重疊。他说这是“让水汽有个呼吸的间隙”。有一回下雨,赵家儿媳要帮他把空箱子搬进屋,他摆摆手:“让雨淋着,这是天给的肥。”

前天傍晚我上天台收晒的虾酱,正撞见李教授蹲在泡沫箱旁,拿根竹签子拨开泥土,看新播的菜心种子冒没冒芽。他头也不抬,问我要不要带一包种子去楼下花坛试种。他腰上别着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粤剧,那是他老伴十年前留下的物件,电池仓用橡皮膏缠了三道。

凉茶铺子的水壶与账单

社区后门对着的巷子里,还有一家老凉茶铺,店主梁姨已经六十好几。铺子门脸窄,只够摆下两个煤炉和一只铜壶。铜壶是梁姨公婆传下来的,壶嘴被烟火熏得乌黑。每晚八点收档,梁姨用粗布蘸着碱水擦壶身,擦完再薄薄上一层核桃油。

“凉茶这行当,三分靠药渣,七分靠耐性。”梁姨一边盯着炉火一边跟我说,“火太猛,药味就苦过了头;火太文,甘味又出不来。就像这一品香社区的街坊之间,什么事儿都得讲个火候。”

她家的价目表还是手写的,白纸黑字钉在木板上,被油烟熏得发黄。最贵的一碗二十四味,也就卖六块钱。有人在看诊后拿着别家药方来抓药,梁姨不接,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木板牌子:“方子不对贴的人,我不卖。”这六个字被描了又描,笔划粗得跟筷子一样。

有个常客是开夜班出租的老周,他胃不好,凌晨收工来喝一碗温热的五花茶。梁姨总多给他添两勺,嘴里念叨着:“喝完在这椅子上靠着眯一刻,等天亮再走,省得路上胃抽疼。”老周憨笑,把三块钱放在桌面压着的玻璃片底下。梁姨从不点数,第二天早上收钱时发现多了一块钱,就抓一小把甘草放在他常坐的位置边。

如今社区要翻新路灯,改造图纸说要把巷子拓宽,凉茶铺的炉子得往内缩半米。梁姨没反对,只是把铜壶抱得更紧了些。她说:“地窄了,火还在就行。”墙角那台老式鸿运扇,叶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药香和傍晚的风搅和在一起,吹向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树杈上还挂着一个旧羽毛球,那是三年前社区学校的孩子们打球飞上去的,再没人够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