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荤桑水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澡堂与冷水池的余温
2023年秋天,我陪一位从东北来的老知青回昆明寻旧。他站在翠湖边的公厕旁问:“当年那个‘荤桑’到底在哪?”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老昆明人嘴里的“荤桑”——带搓背、修脚、餐饮和过夜休息的综合水疗池子,区别于只泡澡的“素桑”。他记忆里的那三家,如今已关停两家,剩一家改制成了社区康养中心。但滇池路那片旧厂房改造的浴室区,每逢周六早上,依然有老人拎着搪瓷缸排队。
老昆明口中的荤桑水疗,不是高档会所,而是八十年代末从工厂澡堂升级起来的“劳保福利”。当时昆明电缆厂、云南纺织厂和昆明钢铁厂都有自己的浴室,冬天热水限时供应,工人就骑车去周边的“社会浴室”补洗。1987年,第一个打出“荤桑”招牌的是工人文化宫旁边的“春城浴室”,老板从广州请来两位搓澡师傅,用松木蒸箱代替水泥池,二楼的躺椅能放平,加五毛钱可以睡到下午三点。
关停前的辉煌:三家浴室的最后十年
九十年代中期是荤桑水疗的鼎盛期。昆明荤桑水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当时指的就是春城浴室、滇池路橡胶厂浴池和北站新村“热水井”。三家各有各的绝活:
- 春城浴室:唯一有女搓澡工的店,主打“扬州手法”,毛巾不重复用,冲水要过三遍明矾过滤的滇池水(实际是自来水兑温泉水)。
- 橡胶厂浴池:门口挂着废旧轮胎做的门帘,蒸汽管道直接接橡胶硫化车间的余热,水温常年偏高,老人家说能“烫掉风湿”。
- 热水井:得名于后院那口1982年打的温泉井,井口直径一米二,冬天凌晨四点就有菜贩来打水,买澡票送一杯井水泡的烤茶。
这三家的共同点是“荤”在服务名目上:二楼有修脚师傅,拔罐用牛角,饿了能要一碗焖肉米线,装米线的碗是搪瓷盆,洗完后盆子底还印着“昆浴字第8号”。没有按摩,没有包间,最越界的是春城浴室二楼拐角那台投币式按摩椅,投一元硬币转十分钟,皮带经常卡住,得用脚踹一下才继续震。
水汽里的社会学:工人的体面与算计
我父亲是昆明卷烟厂的机修工,他每周六下午三点准时去热水井。他的搪瓷缸里放着上海硫磺皂和一把蝴蝶牌折叠剃刀,浴室的柜子一个月租金两块钱,锁是自带的挂锁。他从不买澡堂的肥皂,因为“开水房的老张会偷”——那时候没有监控,柜顶放一块硬纸板,纸上画道痕,回来检查纸痕有没有偏移。
父亲的一个工友张叔,痔疮发作时不去医院,而是在橡胶厂浴池的多层木凳上一躺就是半天,熏蒸菊苣根和艾草混合的蒸汽,据说能“消炎”。浴池的管理员陈姨后来在厕所墙上贴了告示:“草药包自己带,蒸房内严禁贴膏药,防水温计——烫坏皮肤自负。” 那块告示贴了十三年,字迹被水汽洇得发白,直到2018年浴池关停时还在。
“荤桑的‘荤’字,用的其实是老昆明把附加费用叫‘荤头’的讲法——澡资是素,加蒸、加修脚、加焖肉米线,都是荤头。”
这句话是从前春城浴室收银员刘阿姨说的。她1989年到2005年在柜台工作,记得每一张粉红色澡票的编号后两位对应月份:“一月是01,腊月是12,票面上的菊花图案印得歪,正品票的菊花瓣是单数,假票是偶数。” 直到2003年,还有人拿假票混进浴室蹭蒸汽,刘阿姨用圆珠笔戳一下票面油墨,化开的才是真票。
温水如何流尽
改变来自三项外部因素。第一是1999年昆明世博会前,市政整顿燃煤锅炉,橡胶厂浴池被迫改用天然气加热,成本翻倍,票价从五毛跳到三块五。第二是工人文化宫改造重建,春城浴室所在的老楼拆了半层,搓澡师傅走了两个,剩下一个改行卖桶装水。第三是2004年滇池路拓宽,热水井后院被征用,井被水泥封死,围栏上焊了块铁牌:“温泉管网改造,暂停使用”。
2008年,热水井关停前几天,门口贴了告示说“最后三天,免费泡脚”。附近城中村的拾荒者端着脸盆排队,盆里泡的不是毛巾,而是攒了一周的劳保手套。橡胶厂浴池撑到2015年,改成了工业园区消防器材展示厅,进门左手边还留着那口大锅,锅底是厚厚一层钙化水垢,曾被当作样品寄去检测机构。
父亲后来改去了官渡区一家私人办的“高氧浴”,他说那里水太清,清得让人坐不住。他怀念的是以前热水井的水面上飘着一层洗发水沫和几片香樟树叶,谁先到谁用竹竿捞开一片区域。
三年前,我路过橡胶厂浴池旧址,门口那根供人扶手的镀锌钢管还在,钢管上缠着红蓝两色胶带,胶带下露出“蒸汽压力表”的锈迹。新的租户是间药房,玻璃柜里摆着电子血压计。我往里看了一眼,地砖是新的,但门口台阶的凹陷处还存着一小洼褐色水渍,水渍的形状像被踩扁的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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