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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那有站街妹|朝天门码头台阶上的老话头

老重庆人嘴里“站街妹”三个字,我活了六十五年,头一回听是在八三年的较场口茶馆。那不是你们想的那些乌糟事,是指解放碑到朝天门那一截石板路上,拿个蓝布包袱站定,等主顾来请挑担子的妇人。如今问“重庆那有站街妹”,老码头工人都晓得——早没了,可那些台阶、缆车绳、棒棒军的竹竿,都还记得她们怎么等活路。

先说她们站的位置,照如今的话讲,这叫“选点”

最密的是朝天门三十九码头对到的陕西路拐角,正对着一棵黄葛树,树根把石板拱起来,雨天积水照得出人影。等活路的不背货物,腰上拴一根麻绳,绳头缠着木头的挑扛杆,杆尖绑个铁钩,钩上挂自家搪瓷缸子。

  1. 候船室侧门,石阶第四级靠柱头,八点后准有人影。那里离问讯处近,第一班客船的高音喇叭喊“涪陵方向”,她们就站起来顺一顺包袱带子。
  2. 望龙门缆车下客口,出站的铁门口外三步,地上有块缺角的红砖,就站在那上头望江对面,看得见另一坡的同伴。见人来就问一句,洪班长的担子是盐是布。
  3. 小什字米亭子副食店外墙根,那时候买斤白糖要付粮票的年限,小店门口酱油缸有只豁口木盖。她们挨着缸坐下,不挡路,有估倒有人跨两盏路灯的间距来问活路。
“莫小看站的位置。站斜了对不到轿夫的眼色,站直了又像土地婆。得站个半侧身,下巴微抬,眼神落在来人的膝盖上。”——老筠,当年站过八个年头,后来在缆车站管调度。

这些位置不是谁划的,是吃女人自立的苦头,一棵树一棵树底下挤出来的。如今外墙根摆满塑料凳喝茶的老头,没人问地砖下面埋过多少日子。

她们等的“活路票”,和你们想的便宜货不是一回事

那几年水陆码头接驳全靠肩膀。解放碑的百货大楼进整捆的白布,新生市场的干辣椒全在竹筐里,朝天门到望龙门这一段有台阶三百一十四级,轿子基本不管窄巷子里的重货。女“挑力”们明码讲价,本地上行一根扁担一绳货,累伤也只收两角到四角,主顾的国光烟互换不要钱。

现在的旧货市场,你们能翻出当年扁担头的棉绳垫肩,厚得像砧板,反面稀得见油渍。这些东西没讲究,但那些等词的瞬间里,她们侧身的弧线正顶着江风剪出十来片桨影般牢靠的日子。八十年代末,搬运站装了滑轮组,这业态就散影子。有的回去犁田,有的进厂包糖。

  • 报酬的零钱了拼在裤腰掏布卷里
  • 她们的规矩十五种:不接铜梁巴的鹅卵石垛子,不碰盖子缝进樟脑丸的药箱,过沉船遗址时必须喊一嗓子号子才起担子。
  • 站桩的平均时间三年四个月,长屁股下一张小皮纸,一年换三百来样外头货见过的棱印。

不是风吹吹就散的重,是含混了码头臭味、江雾、铁锈和烧饼芝麻香的口令。老重庆人碰上不识数的后生,会顺口:“杂食般的三码头价呢?偏要给人讲高吼。”新城区给几岁干垮的旧店面拍照,我说这些老底子才叫压秤的细事。

配货换米的年代,一天干完最怕算折头

晌午那顿常碰见卖血余汤的——青瓦棚里坐下去要两笼鸡子,多一文给三滴麻油。街角蹲满,翘露出鞋里的不干胶写字纸页码,撕下来记斤两儿。拉缰绳码头中槽那个蔫脾气的修车匠数常喊数豆子下腿数盘进结存那一pén尾底差。

情形老年间话票价格(一角起)来路
两江合流雨后那几天四角单挑囤客雇直送望龙门店1
腊月备糖一整天绑,饭后包饭搬卸得二三分麻袋净重量

她们核算的不是大数,是夜里饭桌上三块臭豆腐和屋头娃儿起蛔虫的浆水钱。有一天是我自己走陡坡挑煤,拉索破了就在坝子上吹了半个下午风的次土渣,看见一个青帮兜兜斜影子站三十九台阶老位子——如今立一根路灯箱子缠防撞湿布。

“灯笼桥末修之前,这里要隔四十块墩跺往前递。”一个小摊扫开地面的干朽木沙。

旧的停钟方位感,消遣那几年扛抬行变的纸筋

前些天十号线从曾家岩坐到长滨路,四号出口的护坡梯道口铁网边放一编织袋螺丝。扶梯工人说那是接货杂物间预留的——我都听麻木了。砖墙上还是从前青蜂窝煤印的窄痕,但拉绳索的扶环早切掉拿熔走。

傍晚码头灯改成墨绿色风扇样照地面。一名妇女守泡沫箱子,纸上画扇子一把三块,卖了几沓又露积没去,不过空台阶始终锃光颜色没长锈斑面颗粒。那一股老铁腥气和井煤的嘴头,还塞在老砖缝烂伞颈底下。

我从北歪坡下去还数一层下台的个子石条子正好穿一双洗净回力的底盘:很稀罕的一块旧砖外表层翻立着青灰硬印,描过一层水亮漆,角头削成人斜身用袖肩膀去蹭裹蓝泊膜的样子。都磨透了但没生黑刺,宽恰好二十厘米加四指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