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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市按摩店一条街在哪儿|一张旧发票引出的寻访

那张发票是去年冬天从一本旧书里掉出来的。书是《榆林府志》的翻印本,在鼓楼底下的旧书摊上买的,五块钱。发票纸质发脆,淡黄色,上面印着“榆林市饮食服务公司”的红字,时间是1997年6月14日,项目栏写着“保健按摩,叁元整”。我捏着这张纸,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榆林市按摩店一条街在哪儿,你二叔最清楚。”那年他刚退休,二叔还在运输公司开大货车。

从一张发票说起

发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是父亲的:“小军满月,带他娘俩去松了松筋骨。”小军是我堂弟,那年刚出生。我打电话给二叔,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问这干啥?那是老皇历了。”后来他给我讲,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榆林城里的国营浴池和理发店陆续添了按摩项目,跟现在满街的足疗店不是一回事。那时候的按摩,是正经的保健,师傅多是盲人,手法有传承,按完了浑身松快,跟下馆子吃顿好的一个道理。

二叔说,那条街不在别处,就在新建路中段,从钟楼巷口往北,到人民路十字,统共不到三百米。当年路西是国营第二浴池,路东是理发总店,两家都开了按摩房。浴池的按摩房在二楼,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墙上挂着“宾至如归”的玻璃匾。理发店的按摩间在里屋,三张窄床,白床单洗得发黄,但干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那时候不叫一条街,叫‘服务楼片区’。”二叔在电话里纠正我,“后来浴池改制,理发店承包,才有人随口喊成那四个字。”

我问他那四个字具体是什么,他笑了一声:“你自己琢磨。反正现在年轻人问起来,都说榆林市按摩店一条街在哪儿,老榆林人一听就明白,指的是新建路那一段。”

实地走一趟

上个月我专门回了趟榆林,从钟楼巷口下车,往北走。新建路拓宽了,两边起了高楼,当年的第二浴池早拆了,原址是一家手机卖场,玻璃橱窗里摆着新款机型,循环播放促销广告。理发总店还在,招牌换了三次,现在叫“新潮造型”,门口坐着两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低头刷手机。

我在附近转了三圈,问了一个环卫工,一个卖羊杂碎的大姐,一个交警。环卫工摇头,大姐想了想说:“你说的是老服务楼那一片吧?早没了。”交警给我指了个方向:“你要找按摩店,往东走两条街,有正规的盲人医疗按摩所,挂牌子的那种。”

我谢过他,没往东走。我站在当年浴池的位置,试图拼出父亲描述过的场景:二楼窗户朝街开着,夏天挂竹帘子,冬天蒙塑料布,里面的师傅姓贺,陕北人,天生眼疾,但手劲大,按肩颈是一绝。父亲带我去过一回,那年我十二岁,趴在窄床上,贺师傅用拇指按我的后脖颈,酸胀感顺着脊椎往下走,他问:“小伙子,写作业脖子僵了吧?”我嗯了一声,他加了点力:“回去少趴着,多抬头看远处。”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识这门手艺,也是最后一次。贺师傅后来搬走了,有人说去了西安,有人说回了乡下。父亲去世那年,我收拾他的遗物,在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这张发票,跟户口本、老照片放在一起。

旧物里的线索

发票上除了那行字,还有一处细节:右下角盖了一个椭圆形的章,模糊能辨认出“榆林市第二浴池”几个字,中间的五角星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我把发票翻过来,对着光看,水印图案是一座塔,应该是镇北台。纸张背面有一道折痕,刚好把“保健按摩”四个字分成两半。

我试着在网上搜“榆林市按摩店一条街在哪儿”,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有说在开发区,有说在汽车站附近,还有说在某个巷子里的。没有一条提到新建路。我明白,这条街跟那张发票一样,只存在于特定的年代和特定的人的记忆里。

二叔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是张老照片的翻拍。照片里,浴池二楼窗户挂着一排白毛巾,风把毛巾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子。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1998.7.21。二叔说:“那天你爸带我去按摩,贺师傅教了我两招,治落枕的,我到现在还用着。”

我问他那两招怎么弄,他打了一段字,又删了,最后发来一条语音:“说不清楚,得手把手教。你要想学,哪天回来,我教你。”

我把发票夹回书里,放到书架最高一层。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喊:“收旧手机,换菜刀——”声音拖得很长,像上世纪走街串巷的吆喝。我忽然想起贺师傅的手,那双手按在脖梗上,温热,有力,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那味道从1997年的夏天飘过来,穿过新建路的水泥路面,穿过手机卖场的音乐声,落在我的后脖颈上。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决定下次回榆林,去东边那家挂牌子的盲人按摩所看看。或许贺师傅的徒弟,或者徒弟的徒弟,还在那儿。或许他们知道,那张发票上的“保健按摩”,跟现在满街的“按摩养生”,到底是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