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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老街附近小巷子|补鞋摊上的二十年活计与念想

我在榆林老街钟楼往南第三条巷子口支摊补鞋,算下来整整二十二年。手艺是跟我叔学的,他在这条巷子口干了半辈子,后来膝盖不行了,把家伙事儿交给我——一台老式手摇补鞋机,几把锥子,一罐胶,外加半箱子皮头。那台补鞋机是上海产的,八成新,我叔说“机器比人结实,好好养着能用到你退休”。

巷子里的活计和规矩

这条巷子窄,窄到两辆电瓶车得侧着身才能错过去。早晨七点光景,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先响铃,接着是修自行车的在对面墙根摆摊,他比我早到半个钟头,占了阴凉地儿。我这边夏天热得慌,日头从东边山墙上斜照下来,刚过十点就把我晒得后背冒油。后来我学聪明了,在电线杆上拴了一块帆布,日常系个活扣,太阳烫了就抽绳子放下来挡太阳。

来补鞋的多是老主顾。西边面粉厂的刘师傅,一个月来三四回,不是鞋底磨穿就是跟儿歪了,他的皮鞋底从来舍不得整个换,总让我补救补前。巷口招待所的老周,隔两天来一趟,让我上点油,他那双布鞋底儿早就平了,还当件大事儿伺候着。我得空就招呼他们坐在小板凳上,聊街里的事——谁家老屋屋顶漏了,哪家铺子换了招牌,午后的巷子安静下来,只剩锥子扎过皮子发出的钝响。

手艺上的门道,外人看不见。补鞋不是缝上去就完事,讲究个配比。薄底单鞋用尼龙线,粗了硌脚;厚实的工装鞋得用麻线,还得先画好线距,走两针回一针,这样才吃得住劲。胶水不能一抹就粘,得先用剪子把张嘴的皮子修出斜茬,再拿矬子打磨发热,灌胶下去,压实在暖气片上烤一小会儿——过去用蜂窝煤炉子,如今换了个老式暖气片,温度正好。

亏得这些流程熟得不能再熟。有人把鞋送来说“师傅你看这双还能救不”,我上手一摸,皮质碎得跟纸似的,只能摇头劝他另买新的。也有人抠抠搜搜,问能不能把三双破鞋拼成两双,我说皮色对不上,穿了像打补丁的脸,他不死心,硬让我试试。做出来的鞋他穿了一个礼拜就回来找我,连连说“凑合着穿吧”,我心里明白,这种活计不能再干第二回。

巷子里的老人和娃

这条巷子住了不少老户,前些年旧城改造,北边的院子拆了一片,还剩些老宅子,门檐上的砖雕掉了角,石灰皮一片一片往下落。独居的张奶奶住在巷子中段的矮平房里,每回经过,见我摊上围着人,就站在旁边等一会儿。她不是来补鞋的,是眼睛不好,常让我帮她剪剪线头、拧拧纽扣。有一回,她从怀里掏出一双小孩儿的虎头鞋,跟我说“这是孙子满月的时候穿的”,鞋底还是老式纳的千层底,布面已经泛黄,鞋尖上的虎头褪了颜色。她嘱咐我好好粘一下鞋帮子,等小曾孙会走路了再续上穿。

巷子里的小娃娃最闹腾,放了学就趴在摊边看我干活。一个胖小子指着我手里的锥子问“扎穿了咋办”,我说“扎穿了就缝上”,他不信,非让我把一块废皮子扎个洞再补好给他看,我照做了,他拍着手笑,丢下一颗玻璃球当“工钱”。我收下了,搁在装胶水的铁盒子里,如今攒了七八颗,有绿的黄的,阳光下透亮透亮的。

巷子口的水和电

干这行离不开水,前些年巷子里没有接水的地方,我在门楼底下的公用龙头上接水,离摊子五十来米,一天跑十几趟,后来街道办事处组织统一安了水管,我从隔壁小卖部扯了根塑料管,算是解决了大事。夏天好办,冬天冷,水容易冻住,我灌一热水瓶放盆子里化着用,戴着手套干活,指尖还是冷得发麻。

有一年腊月二十几,快收摊了,一个大嫂骑着电动车过来,后座上绑着蛇皮袋,袋子解开,是两双雨靴,靴筒接缝的地方张了嘴。她说“工地发得鞋,舍不得扔,您给拿胶咬上”。那靴子沾满了泥,我拿抹布擦了又擦,用热风枪吹干,灌胶、压机,让她第二天来取。第二天她没有来,隔了三天才露面,说家里老人住了院,忘了这茬儿,提起鞋,胶已经干透了,她塞给我十块钱,我推了五块回去——补雨靴本来就只收五块,她愣是不肯收,留下了两把挂面,搁在工具台边。

这二十年,我把鞋补成了行当,也把日子补成了习惯。早晨开摊,傍晚收摊,巷子口的风从春刮到冬,吹得帆布呼呼响。前几日巷子深处老李家翻新屋子,瓦工在地上捡到一枚老铜钱,说是早年间赶骡子的人丢的,拿给我看,边缘磨得光滑,方孔缺了一块。我捏在手心,想象多少赶路人从这条窄巷子走过,鞋底踏过灰砖,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昨儿傍晚收摊,西天的云烧成一片暗红,我把补鞋机用塑料布罩好,锁进木门里头。一个穿校服的姑娘跑过来举着双白球鞋问我明早几点出摊,我说还是那个点。她跑远了,鞋带在身后甩得老高,鞋尖上绽开的小口子,像这巷子缝隙里冒出来的一茎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