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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岗子村有几个按摩|手艺人比招牌多的地方

朱岗子村在县城东边十二里,沿老省道走,过了砖窑厂的烟囱,再拐进两排白杨树夹着的土路,就到了。村口卖化肥的老张头跟我说,你问“朱岗子村有几个按摩”,这得看你是按门脸数,还是按手艺人算。村里挂牌子的按摩店,正经就两家,一家在村委会东墙根,一家在小学旧址西侧。但真干这行的,少说也有七八个,多是农闲时在自家堂屋支一张窄床,门口挂条白毛巾当幌子。

这门手艺在朱岗子村不叫按摩,叫“推拿”或者“揉筋”。早年间村里有个老中医,姓周,在公社卫生院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回村,把祖传的揉筋手法教给几个愿意学的后生。周老先生去世后,徒弟们各立门户,手法却同出一脉。所以你要问哪家正宗,村里人会说,你挨个试,看哪双手指头上有老茧,那就是周家门的。

一、村委会东墙根的“便民按摩”

这家店开了十一年,老板姓赵,今年五十三岁,年轻时在县中医院推拿科当过七年临时工。店面不大,一间平房,二十来平,地上铺着青砖,靠墙摆一张旧的木头按摩床,床单是蓝色涤纶的,洗得发白。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写着“颈肩腰腿痛,一次四十分钟,三十块”。赵师傅不搞什么精油开背、艾灸拔罐,就是实打实的手上功夫。

我跟他聊过,他说朱岗子村这几个干按摩的,属他年纪最大,但也属他的手最累。每天下午两三点,村里的老人陆续来了,多是种地种得腰肌劳损,或者骑三轮摔了胳膊的。他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不疼?这儿呢?”手底下使的是暗劲,指关节顶住穴位,慢慢碾,老人的呻吟声渐渐就轻了。

赵师傅的绝活是治落枕。他说这活儿不复杂,就是找准风池穴和肩井穴,先用拇指按揉两分钟,然后让病人缓缓转头,他顺势一托一送,“咔哒”一声,脖子就正了。我问他这手艺从哪学的,他说周老先生教的是基础,后来他自己去省城买过几本《推拿学》,照着书琢磨,但书上的东西不如手上的准。

“朱岗子村有几家按摩?你数数村里有多少人常年弯腰刨地,就有多少家该开的店。”赵师傅说完,用毛巾擦了擦手,又补了一句,“但大家都不容易,能在家门口治好的,就不用往城里跑了。”

二、小学旧址西侧的“康健堂”

这家店是五年前开的,老板姓刘,三十六岁,是村里少有的年轻人。他之前在外地工厂干过,伤了腰椎,回村养病时跟赵师傅学了半年,后来自己在老小学的旧教室里租了两间,开了“康健堂”。店名是找人用红漆写在木板上的,字歪歪扭扭,但胜在醒目。

刘师傅这条路数跟赵师傅不太一样。他兼做足底反射疗法,墙上贴着一张足底穴位图,还买了一套玻璃拔罐器和两个电热理疗灯。他说现在村里年轻人多了,都在附近的物流园上班,整天坐着开叉车,肩颈硬得像铁板,光靠手揉不够,得配合热敷和拔罐。

康健堂的价目表是写在硬纸板上的,竖在门口:

项目时长价格
全身推拿50分钟40元
颈肩专项30分钟25元
足底反射40分钟35元
拔罐(单次)15分钟15元

刘师傅的手劲比赵师傅轻,但胜在细致。他会一边按一边跟顾客说话,问你是干哪行的,哪个动作疼得厉害,然后对症下药。他说这行当最重要的不是力气大,是能听出身体状况——肌肉紧不紧,筋结节在哪儿,皮肤下面有没有发炎。

村里有些老人不习惯电热理疗灯,觉得那个光太晃眼。刘师傅就关了灯,改用热毛巾敷,再用手掌慢慢揉。他跟我说,朱岗子村这回事,不是比谁家设备多,是比谁能让庄稼汉第二天还能下地干活。

三、流动的“手艺人”

除了这两家固定店面,村里还有几个不挂牌的。比如养鸡场的老孙,五十岁,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特别有劲,专门给人揉腱鞘炎。他每天傍晚在鸡场门口摆一张马扎,谁手疼了坐过去,他捏五分钟,不收钱,递根烟就算答谢。还有村西头的王婶,以前在县养老院当过护工,学了一套给瘫痪老人活动关节的手法,现在村里有卧病在床的老人,家属请她上门,一次二十块,管一顿饭。

这些流动的手艺人,没有招牌,也没有固定时间,但村里人心里都有数。老张头跟我说,你要是哪天在村口看见谁扶着腰走路,不用问,准是下地扭着了,你让他去赵师傅那儿,或者找老孙捏两下,比去医院拍片子快。

我问过刘师傅,朱岗子村这几个按摩的,会不会互相抢生意。他摇摇头,说不会。赵师傅专治中老年的腰腿伤,他管年轻人的脖颈疲劳,老孙那套治手上的小毛病,王婶管卧床的,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去年秋收,赵师傅腰扭了,还是刘师傅去给他按了两天才好的。

四、这门手艺的根

今年开春,赵师傅的店门口挂了一张新牌子,上面写“招收学徒,管吃不管住”。我问他想招什么样的,他说最好是村里二十来岁的后生,能吃苦,手上有分寸。他说这门手艺传了四十多年,从周老先生那儿算起,到他这辈是第二代,刘师傅算是第三代,但刘师傅以后会不会教别人,他不知道。

刘师傅那边倒是买了几本新教材,还下载了一些解剖学的视频,用手机放给村里人看。他说现在不比从前,光靠师父口传心授不行,得知道肌肉下面是骨头,骨头旁边是血管,按错了位置是要出事的。他把那几个穴位图挂在墙上,用红笔圈出禁忌区,说这些地方不能乱碰。

村里小学旧址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刘师傅的康健堂就在槐树底下,夏天的时候,他会在树荫里放两把竹椅,等客人的时候坐着乘凉。有时候赵师傅也过来,两个人就着茶缸子喝茶,聊的是哪家的牛骨折了怎么接,哪个偏方管不管用,谁也不提“按摩”这两个字。但村里人都知道,这棵树下,是朱岗子村手最巧的几个人待的地方。

那天傍晚我离开时,刘师傅正给一个开挖掘机的小伙子按肩膀,小伙子的工装上沾着柴油味,嘴里念叨着“左边疼,再往左边点”。刘师傅的手掌压下去,小伙子“嘶”了一声,过一会儿,声音渐渐平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那辆停在门口的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卷新买的热敷毛巾,标签还没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