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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一晚 美女贵吗|旅馆账本里的旧日标价

1998年秋天,我在湘西一个县城招待所翻到一本1987年的住宿登记簿。牛皮纸封面被虫蛀了两个洞,内页用圆珠笔记录着房号和价格:302房,单人间,八元;405房,双人间,十二元。簿子末尾夹着一张泛黄的通知,上面写着“接待站新到折叠床十张,每张每晚加收三元”。当时没人觉得这价格贵,因为县城职工月工资也就六十来块。后来我调到市档案局帮忙整理旧材料,翻到九十年代初一批宾馆的定价请示文件,才意识到“3000一晚 美女贵吗”这种问法,在三十年前根本没有对应的物件——那时候三千块能买一辆二手嘉陵摩托,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半年。

那时候的“贵”和“不贵”,全挂在实物上比对。没有谁拿标价去衡量人,只有旅馆房间在年份更替里悄悄调价。住在招待所的旅客,多是跑采购的供销员、出差开会的干部,偶尔有来县里演出的文工团演员。前台墙上挂着一面黑木板,用粉笔写着当日空房。若要住带卫生间的“高档间”,得提前一天找经理批条子。条子是手写的,盖着红章,上面写“同意入住,价格从优”。优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因为价格是当面谈的。我曾问过那位退休经理,他叼着烟卷想了半天,说:“谈不下来就送两包烟,多半能少五毛。”

调价表上的年份痕迹

真正让价格结构发生改变的是1993年。那年京广线沿线几个城市放开旅馆定价,不再统一执行物价局的红头文件。我在长沙市档案馆见过一份来自“芙蓉宾馆”的调价申请,用复写纸印的,字迹发蓝。申请里列出四档房间:普通双人间一百二十元,标准间二百八十元,套房五百五十元,外加一项“特需服务费”,每夜另计三百元。备注里写着“含空调、彩电、独立卫生间及免费开水”。没有写人的费用,也没有任何关于“美女”的条目。

年份招待所普通间宾馆标准间涉外宾馆套房
1987八元二十五元八十元
1993三十元一百八十元五百五十元
1998六十元三百二十元一千二百元

表格是市物价局一位退休干部给我看的。他姓李,今年七十四岁,耳朵不太灵光。他指着1998年那行数字说:“那时候最贵的房子住一晚要一千二,住的人不多,大多是香港来的商人。他们不还价,但会问有没有冰柜,要放保济丸。”老李没提过“美女”两个字,但他说话时望着窗外,指着街对面一家已经改成足疗店的二层小楼:“那以前是外事接待点,门口摆两盆铁树。晚上总有出租车停在那儿,下来的人穿西装,拎着黑皮箱。”

我追问过那些穿着西装的人究竟来干什么。老李摆摆手,说:“有谈生意的,有探亲的,也有路过歇脚的。你问价格贵不贵?那得看谁住。我自己出差,只住地下室,一晚十五块,公共澡堂,水泥地上铺隔水板。”

“没人把人的价钱写在发票上。真要有这回事,也只在交钱的两个人耳朵边上。”

从城郊招待所到江边旅店

2001年,我到南京帮朋友整理一间老旅店的账本。旅店在秦淮区一条巷子里,三层民国砖楼,楼梯转角堆着旧暖水瓶。老板换过三代,最初的开业时间是1979年,那时候叫“为民旅社”。账本保存得很完整,从一九八一年一直记到二〇〇三年。每一笔都写着日期、房号、金额,偶尔加注“客人姓陈,预存押金五元”之类的字。

翻到2000年4月的一页,我看到一行竖排的小字:“304房,包夜,三千。”当时我愣住了,拿起账本凑近灯光看墨迹。数字“三千”写得很用力,圆珠笔把纸面压出了沟。再看房号登记栏,入住人写的是“刘先生”,备注空白。我拿这页去问老板的外甥,他快五十岁了,年轻时帮店里倒过夜壶。他扫了一眼,说:“那是包给一个人的——连着包了一个月,做生意用的。每天夜里放一箱啤酒在门口,第二天早上空瓶自己收走。”

我问三千块是贵还是便宜。外甥蹲在门槛上剥毛豆,头也不抬:“你要是月底只剩三百块房租的人,那肯定贵。你要是那天谈成一单二十万的化工原料,三千一晚算个零头。钱这东西,落进来像水,花出去像沙。”

我再仔细看那一个月的账目,发现同类收费一共出现过六次,全部由同一个姓氏登记。其中一次备注写了“另加两床棉被”,还有一次写了“多配一把钥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于人员的描述。账本里的价格,就是价格本身,像一根根铁钉钉在纸页上,钉上不了画。

旧报纸缝里的广告词

2010年前后,城市大规模改造,许多老旅馆被拆。我在旧货市场买过一摞1980年代的地方晚报,其中一份的边栏印着一则广告:“临江旅社,环境幽静,设施齐全,每夜三十元起,长包优惠。”另一份报纸中缝印着“红星宾馆”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夜间服务,电话详询。”

我拨过那个电话,已经是空号。后来在另一个摊位上找到红星宾馆的登记本,价格栏从二十元一路涨到二百八十元,没有一年出现三千的数目。最后一页记着二〇〇二年的十笔流水,其中几笔金额正好是三千,但用途注明“会议室设备押金”。旁边有一行铅笔添写的字迹:“退押金时扣五十元,缘由:窗帘被烟头烫洞。”

那一晚我坐在摊主的马扎上翻着登记本,小贩在隔壁卖蛐蛐,锡皮罐碰撞出叮当声。我抬头看见三楼上晒着棉被的老头,正用竹竿拍打被面,灰尘在傍晚的光里一阵一阵往下落。他拍打的动作很稳,一下接一下,打在弹簧褥子上发出闷响。远处的宾馆楼顶上闪过几排霓虹灯管,大概只有三五只还能亮。灯管慢慢变暗,又忽然亮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儿修电路。

我把那本登记本放回纸箱,决定不再查了。价格和人的价钱不同——写在纸上的总有数可循,而路灯下站一会儿、出租车里聊两句、房间里多烧一壶水的那些代价,从来没人把它们装订成册。我走过那排灯火通明的玻璃大门时,夜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挂在废梯上的塑料袋高高扬起,歪歪斜斜地飞过一个又一个人头,然后挂在二楼的晾衣绳上,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