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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弋江区小巷子|一张老车票牵出的三十年

我姓周,住芜湖弋江区这条巷子东头,今年六十八。前几日收拾樟木箱子,翻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长途汽车票,票面印着“芜湖—南陵”,票价贰元肆角,日期是1994年3月12日。纸头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可那上面的蓝黑墨水字迹还清楚,是我当年用钢笔写下的“给小芳买书包”。

拿到太阳底下照了照,那会儿坐车的记忆就全冒出来了。1994年春天,这条芜湖弋江区小巷子还没通公交,出远门得走到中山桥底下的汽车站。小芳是我闺女,那年她刚考上市里的重点初中,要住校,缺个像样的书包。我揣着攒了半个月的工钱,起个大早去赶头班车。

班车上的清晨

那天的雾特别大,班车从老汽车站发车时,车窗外的梧桐树只剩黑影子。座位是硬板的,颠得人骨头疼。我旁边坐个老太太,抱着个竹编的鸡笼子,里面两只母鸡咕咕叫。售票员是个烫卷发的年轻女人,拿铁皮喇叭喊站名,声音在雾气里发闷。

车到奎湖镇,上来一个卖菜的中年男人。他挑着两个扁筐,筐里是湿漉漉的芹菜和茼蒿,车顶行李架上捆好后,他裤腿上全是泥水,坐在过道台阶上跟人闲聊,说自己凌晨两点就去地里割菜了。那会儿的人兜里没什么钱,可是说话实在。我跟他说起闺女上学的难处,他拍拍我肩膀:“老哥,孩子读书是正事,这个钱花得值。”

到南陵县城买完书包含,下午三点我去车站等回程。晚班车要四点才开,我蹲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花五毛钱买了根冰棍。那冰棍是橘子味的,冻得硬邦邦,咬一口能听见“咔嚓”声。不远处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师傅正给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补胎,补丁剪成圆圆的形状,用锉刀磨毛了边,抹上胶水贴稳,再拿锤子敲两下。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硬币,叮当落在铁盘子里,那个声音混着车喇叭的轰鸣,一直留在我耳朵里。

回程路上,我把新书包抱在怀里。那书包是军绿色的帆布面,正面有两个口袋,拉链头拴着一只塑料小马挂件。卖包的小贩说是上海进货的,我摸了好几遍布料,觉得结实。

巷子里的生活变迁

那会儿的芜湖弋江区小巷子,路面还是青石板铺的,下雨天滑得走不稳。巷口有两家铺子,一家是修鞋的,老陈头戴着老花镜,手里的锥子穿针引线,能把开口的鞋帮缝得密实;另一家是卖早点的,张婶的糍饭团裹油条,撒一把白糖,两毛钱一个。到了黄昏时候,各家的烟囱总比着赛往外冒烟。

记得1992年夏天,巷子中部开了一家录像厅,是挨着粮油店收拾出来的门面。老板姓胡,三十来岁,剪着平头。他拿块黑板挂在门框边上,用白粉笔写当天的片子,无非是武打片和枪战片。每次放片子,门口就聚一群半大孩子,扒着门缝往里瞅。胡老板也不赶人,等片子放完了,常把散场的观众带到后门,让孩子们溜进去捡汽水瓶子,一个瓶子能换两分钱。

那时候巷子里的人家,白天大多不关门,只挂半截帘子。你到谁家借个酱油,就在门口喊一嗓子,主人屋里应一声,你掀了门帘进去,人就在灶台前头。那账簿子就搁在米缸盖子上,记账的本子多数是孩子的田字格作业本,翻了面继续用。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钱是真不值钱可也真当钱用。

换了天地的巷口

到了2003年,芜湖弋江区小巷子前后大变样。青石板换成水泥路,老陈头的修鞋摊挪进了巷口的一间铁皮棚子里,张婶的早点摊搬进了固定的门面房,挂了块牌子叫“张家早餐”。录像厅早就关了,胡老板那间屋子被改成棋牌室,后来棋牌室也搬走了,腾给一家做网购代收发的小店。

去年秋天,我经过巷口那家代收点,看见货架子一格一格的,堆满花花绿绿的快递盒子。有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扫码,一手拿手机一手提塑料袋,那塑料袋里装的是热干面和卤蛋,用的是手机结账,一分钱现钞都没摸。我忽然想起1994年那趟班车,售票员的铁皮喇叭、硬币落盘的叮当声。

前几天我把这张车票拍了照,传给在上海工作的闺女。她回了一条语音:“爸,您还留着这个呢?”又说书包那个塑料小马挂件她一直收着,前阵子搬家还翻出来擦干净了,放在书桌上。她准备今年暑假带孙子回芜湖弋江区小巷子住一星期,说要让孙子看看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

我把车票重新夹回那本旧年历里收好。那本年历还是2004年的,封面上印着一条河里划龙舟的图,纸张已经泛了棕黄色。巷子口那棵老梧桐树今年又发了新叶,前几天下过雨,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骑着电动车进巷子的人,总会压低速度避开水洼。顶头那家的花猫蹲在墙头上打哈欠,胡须沾着一片不知谁家晾晒的鱼干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