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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莆田单面街现在还有吗|老城巷弄的烟火新账本

“单面街?你说的是那条一头顶在文献路、另一头扎进老街菜市的窄巷吧。”修鞋摊的老陈抬起头,手里的锥子往鞋底一捺,声音里带着笑,“怎么,你也想去找当年的旧门脸?”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手,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头,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2020年那会儿,这条街还在,不过早就不是前十年那个样子了。”

一、从早市蒸笼到下午的补鞋摊

2020年夏天,我沿着单面街走了一整个下午。石板路被电瓶车碾得发亮,两侧店面挤得密不透风。街西头是卖竹器炊具的,竹蒸笼码到屋檐高,老板娘坐在矮凳上拿砂纸打磨笼边,木屑落在她蓝色的布袖套上,像下了层薄霜。街东头开着三四家裁缝铺,从荔城搬来的老陈就在当中一家门口摆摊补鞋,至今六年。

“那年热得怪,到了九月底还是三十几度。”老陈说,“单面街的凉茶铺一天能卖空三只大铝壶。有个穿灰衬衫的年轻后生,每天都来买冰镇的,只买四块钱一杯的槐花茶,蹲在石阶上喝完了才走。”他停了停,把鞋撑塞回一只旧皮鞋里,“后来才知道,他在这条街租了间二楼当工作室,做电商直播,卖的是本地枇杷膏。”

“2020年,这条街最热闹的不是卖货,是晚上八点过后。直播的灯一亮,整条街跟过节似的,货拉拉的面包车常常堵到文献路口。”

我问他那后生现在人呢,老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张压得发皱的名片,上面的号码已经模糊了。“回了涵江老家,自己包了片山头种枇杷,单面街的铺面听说转给了一个卖海产干货的。”他说着,把修好的鞋放到一边,又拿起了下一只,“你自己去看看,街还在,人不在了。”

二、老门牌和新的二维码

单面街不长,从头到尾大约四五百步,但信息量厚得像一叠旧报纸。2020年我沿街数过,一共有九家正在营业的小吃店、两家丧葬用品店、五家电器维修铺、一家配钥匙兼卖彩票的,还有三家常年关着卷帘门却挂出租牌的店铺。到了今天,门面更替早已换了半条街,但痕迹摆得明明白白:老旧的木门板上贴着转租二维码,旁边还残存着褪色的新冠疫情宣传单,角上印着一行小字“2020年2月印制”。

街中段有个公用水龙头,以前周围三户人家共用的。现在那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红砖,但地面上用白漆画了三个停车位,停着两辆共享电单车和一辆三轮车,车上摞着成捆的纸箱,写着“黄石桂圆干”。水龙头旁的盥洗台上搁着一只塑料盆,里面泡着几把带泥的葱,一看就是刚买了菜的老人随手放的。

东西价钱的变与不变

物品/服务2020年价格(大概)现在(大概)
竹蒸笼(中号)55元70元
补一双鞋跟8元10元
凉茶(小杯)4元5元
裁剪改短一条裤腿10元12元

卖凉茶的铺子没了,改成了一家代收快递的小店,门口柜台上立着一台老式磅秤,老板说那是以前凉茶铺称药渣用的,舍不得扔。他现在用来给邻居称成袋的旧报纸和塑料瓶。

三、被树影和外卖箱填满的午后

2020年我在单面街遇到过一个从江西来的油漆工师傅,他在街尾租了个单间,月租三百五,房间不到八平米,却放着一整套音响设备。他跟我说,白天刷墙就听耳机里的古典乐,晚上关了门窗,就在房间里练萨克斯。当时我还录过一段他吹的曲子,像是在很高的云层里穿行,又被底下摩托车喇叭声给兜住了。今年我再去,那间房的窗户贴着一家棋牌室的广告,问街坊,说是那人回老家考了电工证,现在估计在县城安装电灯。

午后的单面街人不多,但走两步就能撞见一处细节:墙根的水泥台阶上,放着半包没抽完的烟和一只打火机,旁边用粉笔写了“有人看店,去东头借凳子”;一家卖香烛的铺面前停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车尾箱上画着一只戴头盔的鸭子,头朝东,正对着文献路的红绿灯;两根电线杆之间拉着一根铁丝,上面挂了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风一吹,袖管拍打着电线杆,咚咚响。

对面的老理发摊还在,师傅姓石,年纪比我大一轮。我问他2020年到现在理发涨价了没,他手上推子没停,说:“从十五涨到二十,但给老街坊还是十五,不过理完发多加一次刮脸。”他下巴朝对面扬了扬,补了一句:“那个修鞋的,那年摊子差点被收掉,因为街面整治,要画统一招牌,他没缴那一百八十块的门头改造费,跟居委会拍了半天桌子。”

老陈后来说起这事,嗓门也不小:“什么单面街双面街,地上扫干净了,老人腿脚方便了,比挂新牌子实在。”

收摊前,我问老陈,2020年那个天天喝槐花茶的年轻人,他后来到底有没有再来过。他捋了一把鞋胶,把下午补好的五双鞋用橡皮筋绑成两摞,抬起头看着巷口那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榕树,说了句:“应该不会了吧。他名片上的号码我打过一次,对面说打错了,查无此人。”他把那截粉笔头往围裙口袋一塞,街上的风正好把晾衣绳吹得晃了一下,头顶一只晾晒的深灰色袜子被吹翻了个面,在日光里轻轻摆动,像一片提前落下来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