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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从鹦鹉洲到月湖堤的旧事寻访

下午四点半,鹦鹉洲头江风裹着柴油味,我蹲在搬运站废料堆旁,用铁钩拨开半截朽船板。板下压着三枚白瓷碎片,釉面画蓝圈,圈里一只歪脖子公鸡。老搬运工李长生叼着烟卷凑过来:“你这找的是鸡窝的瓷片?早年间这一溜江滩,人家养鸡不圈竹笼,全在沙窝里放养。”

李长生说的“鸡窝”,是汉阳老辈人对沿江散养鸡群的土坎、沙坑和废砖窑的统称。2018年我编《鹦鹉洲坊巷志》时翻到旧商户登记簿,那上头把“鸡窝”列作非正式地名——不是养鸡场,是江汛期水退后自然形成的干沙凹地,渔户顺手撒把谷子,鸡群自己刨食过夜。最出名的三处,跑不脱鹦鹉洲头、月湖堤和赫山废窑场。这三处各有各的讲究,连鸡下的蛋壳颜色都不一路。

鹦鹉洲头:沙窝里的老把式

鹦鹉洲头的鸡窝在搬运站西侧,贴着江堤防洪墙根。那里历年淤沙积成三层台阶,底下是青灰色硬沙,中间混着螺蛳壳,顶层浮土长满狗尾草。老渔民刘腊梅今年七十四,她说1949年前后自家在台阶上挖了七个沙窝,每个窝深一尺半,垫干稻草,鸡自己会钻进去抱蛋。

“你当是随便挖个坑就行?”刘腊梅拿竹杖敲打沙面,“要选退水后第七天的沙,太湿沤蛋,太干崩壳。窝口朝南偏东,晒得到上午的太阳,下午有堤影遮暑。”她养的本地江鸡个子小,羽毛黑红相间,公鸡肉冠发紫,母鸡三天才下一颗蛋,蛋壳青白,蘸酱油生吃带甜味。1958年修鹦鹉洲船闸,沙窝被推土机埋了,刘腊梅把最后两只老母鸡装在粪筐里,走了四站路送到月湖堤她妹妹家。

“沙窝养鸡不喂食,鸡自己翻螺蛳、啄草籽,下的蛋黄能立住筷子。”——刘腊梅,2019年口述

现在防洪墙上钉着一块蓝色搪瓷牌,写着“堤防加固工程,2003年”。牌子底下还能看见当年沙窝的痕迹——一道弧形凹陷,比两边沙地低出半尺,雨季积一汪浅水,水面上飘着几根白鸡毛。

月湖堤:雨棚下的蛋篓子

月湖堤的鸡窝不在土里,在沿湖人家屋檐下的砖砌笼格里。1980年代月湖综合治理前,堤内住着三百多户居民,家家户户门口摆两三个水泥板搭的鸡窝,上铺油毛毡雨棚,下垫煤渣灰。最出名的是堤东段32号韩婆婆家,她家的鸡窝砖缝里塞着薄荷叶,夏天驱蚊蝇,冬天塞棉絮保温。

韩婆婆卖蛋不称斤,论个卖。她拿竹篾编的浅口小筐,筐底垫新鲜稻草,每筐摆十二颗鸡蛋,蛋尖朝上,大头顶着黄草纸封条。1985年月湖集贸市场的蛋贩子骑自行车来收,见到她的封条就多给五分钱一个——那封条上按着韩婆婆的拇指印,防伪。后来月湖清淤拆迁,韩婆婆搬进鹦鹉花园小区,她在单元楼阳台支了个铁皮盒子养两只乌鸡,楼下保安提过意见。

现在月湖堤改建成绿道,沿湖铺红色塑胶跑道。原来的32号位置立着一块白色告示牌:“禁止垂钓、禁止投喂”。告示牌底座的水泥墩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歪字:“韩婆婆的蛋篓子搬哪去了?”粉笔字隔几天就被雨冲掉,隔几天又出现。

赫山废窑场:砖缝里的暖窝

赫山废窑场在大道口公交站南边三百米,是1970年代烧红砖的轮窑,停产后窑顶塌了半边,窑膛里堆满碎砖和窑灰。闲汉们把窖洞隔成格子,养斗鸡。这里的鸡窝最讲究——砖格长宽各一米二,离地五十公分架木板,板上铺窑灰再铺谷壳,冬暖夏凉。

2015年我跟着老窑工陈广发进去看过。他掀开一块活动砖,露出墙角的蛋坑:“窑灰保干燥,谷壳吸潮,鸡蛋埋在里面十天不坏。斗鸡性子烈,一格只养一只,公鸡隔墙打鸣,声音撞在窑壁上嗡嗡响。”陈广发年轻时在这里养过一只紫羽斗鸡,鸡爪绑着红布条,1949年十月初九带它去汉阳老城隍庙打架,赢了两担米。

窑场边有一口废井,井沿被磨得发亮。井边石头压着一本1962年的《养鸡手册》,封面缺了角,第七页折起来,用红笔画着鸡窝尺寸示意图。窑场拆迁前夜,陈广发把最后一只斗鸡放生在龟山北坡,鸡脚上还系着褪色的红布条。

现在的光景

三处旧鸡窝如今都看不见鸡了。鹦鹉洲头的沙窝被防汛墙挡在堤外,月湖堤的砖格拆成步行道,赫山窑场推平成停车场。只有赫山停车场的西南角,一颗老构树底下还堆着半圈碎砖,砖缝里塞着褪色的谷壳——去年秋天有人看见一只野公鸡钻进去下蛋,蛋滚出来摔在柏油路面上,壳是淡青色的,和旧书上画的图一样。

构树根旁边压着半截竹篱笆桩,木头烂透了,铁丝还在。铁丝上系着一根白羽毛,风一吹,羽毛转半圈,停住,再转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