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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龙泉路小巷子|四十年的剃头铺子还开着门

昨天下午三点,我从龙泉路中段那个挂着“飞达摩托维修”招牌的岔口拐进去。巷子不宽,两辆电动车并排就占满了,头顶晾晒的蓝布工作服滴下水珠来,砸在水泥地上就是一个深色印子。走了七八步,左手的墙根下坐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脚边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泡着几把螺丝刀。

“师傅,这巷子通到哪头?”我蹲下来问。

“通到老菜场,不过中间让一道铁门拦了,得从旁边绕。”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拧手里的自行车铃铛盖,“你找谁?”

“不找人,就转转。听说这巷子里有家剃头铺子,开了四十年了?”

“你往前数第五个门洞,挂着白布帘子那家就是。”他指给我看,指缝里全是黑机油。

我顺着墙根走过去。第五家门洞上确实挂了块白布帘子,边角磨出毛边,中间隐约露出“理发”两个字,是红漆写的,褪成了淡粉色。掀帘子进去,里头比外头暗不少,有一股热毛巾和痱子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剃头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师傅,姓贺,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正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推头,电动推子的声音嗡嗡响,围布上全是碎头发茬儿。靠墙的铁架上摆着两把黑柄的手动推子,一把剪刀,一把特别细的梳子,还有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肥皂——上面印的厂名我认得,那是株洲本地的肥皂厂,八十年代出的,现在早停产了。

“贺师傅,听说你这铺子从八几年就开始干了?”我问他。

“八三年。”他手里的推子没停,声音倒清楚,“我原来在株洲洗煤厂理发室干,后来厂子改制,我就在这巷子里租了这间屋。头三年才收两毛钱一个头,现在收十块。”他顿了顿,“但是我这个电剪子还是舍不得换,跟了我二十年了,推起来顺手。”

靠窗那边坐着等的一个中年人插话:“贺师傅记性好,谁是几号来理的,理的什么发型,他全记得。我儿子从刚满月就在这剃胎毛,今年都上初中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递给贺师傅,“这是我家老房子拆迁翻出来的,一包热敷毛巾,全新的,您留着用。”

贺师傅没接,眯起眼睛看了几秒:“你爸以前在毛巾厂做保全工,对吧?这毛巾是好东西,纯棉纱的。你自己收着,我用我这旧的就行。”他说着从洗头池边上拽过一条发黄的毛巾,“我的毛巾都起了毛边了,但软,不刮脸。”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快递员,头盔夹在胳肢窝里:“师傅,我下午跑完这趟片子实在没时间,晚上七点能给我理个头不?”

“七点半我关炉子,你七点来。”贺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头发该修了,鬓角都扎到耳朵里了。”

小孩理完了,他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纸币放在镜子前的木盒子里。贺师傅没看,拿小扫帚把地上的头发茬儿扫成一小堆,铲进旁边的铁皮簸箕里。簸箕里的头发茬攒了有小半簸箕,灰白黑白都有,看得出来,这一天已经接待过好几位街坊了。

巷子两边的日常

从剃头铺子出来,天色稍微有点转暗。巷子对面有家粮油店,老板正在称米,称杆翘起来又压下去,刷漆的柜台上摆着几口袋大豆和红豆。再往前几步,是一棵樟树,树皮裂得一块块的,下头支着个修鞋摊,摊主自己做的木箱子上钉着块铁皮,写着“修鞋换跟配钥匙”,旁边摆着个泡着橡胶水的小玻璃碗。

我问修鞋师傅这天生意怎么样。他说,就这半天补了六双鞋底,有三双是工地上的胶鞋,两双是学生的运动鞋,还有一只是对面粮油店老板娘的布鞋,脱胶了——他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铆针加尼龙线,缝完要在鞋面内侧打个结,再拿小锤子敲平。

“我在这儿修鞋十五年了,刚开始时巷子里还有两家早点摊子、一家缝纫店。现在缝纫店关了,房东把门面租给卖快递的。修鞋的不剩几家了。”他说话的时候,手上的锤子一下一下落在鞋跟处,敲得很稳当。

修鞋摊旁边,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是几户人家的后院。院墙里接出来一根水管,有个阿婆正弯腰在接水洗菜,塑料盆里漂着几条青尖椒和一把空心菜。水哗哗流进盆里,又从盆沿溢下去,流到墙根处的排水沟里——水沟里积了一层深绿色的苔藓,石板的边角被水磨得发亮。

铁门后面的老菜场

顺着巷子一直走到底,果然看见一道铁门。铁门是黑色金属管焊成的,高不到两米,其中一根管子上搭着一条旧麻绳,绳头系了两个塑料袋,装着几颗干辣椒。铁门的锁扣挂在一边,没锁,我推开门,过去就是老菜场的后墙。

菜场主体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摊位挤在搭的石棉瓦棚子底下。左手第一摊是个豆腐摊,一大块白豆腐趴在木板上方,旁边用搪瓷缸盛着半缸豆浆,缸边贴着一张红纸条,毛笔写着“2元一杯”。摊位底下蹲着一只小黄狗,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我们这些过来买菜的熟面孔,尾巴也没摇,就那么看着。

豆腐摊旁边是卖干货的,玻璃罐子里装着打散的八角、桂皮、去核的大枣,盖子上蒙了一层白色的塑料膜,膜的边缘用橡皮筋箍着。老板给我的塑料袋里揪了两只干辣椒:“这辣椒是今年新晒的,你拿回去尝个鲜。”他揪辣椒的手指黑黑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红褐印子,是大料染的。

从铁门折回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子两侧的窗户有几扇亮起了灯,有的是白灯泡,有的还是门口那户人家从屋里拉出来的接线板吊着的节能灯。推着电动车进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轮胎轧在铁门前的碎石上一个颠簸,链条护发的板松了一条螺丝,咣当咣当响了几声就又安静下来。

我又路过剃头铺子的门口。布帘子换成了透亮的纱帘,里面亮着灯,贺师傅正弯腰用那把旧推子修一个顾客额前的发茬,两人都没说话。墙角那盏大肚子灯泡上结了灰,一圈黄光落在水泥地面,正好照见推子的剪口一下一下咬过头发,掉下来的头发茬落在围布褶子间,积了一小层。

我停在原地看了两分钟,又抬腿继续往外走。巷口的铁皮桶还在原位,里面泡着几把螺丝刀,水面上漂着一点铁锈沫。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往回走的时候,脚下踩到一颗晒干的花椒籽,噼地轻微响了一下,碎了,没在意。谁家灶台上在烧开水,蒸汽从二楼的排烟管里一缕缕冒出来,融进傍晚带点灰尘味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