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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合泰后街150公交站点|等车的老地方拆了一半

昨天我蹲在合泰后街那棵老樟树底下等150路,脚边全是碎砖头渣子。站牌还在,就是漆皮掉得差不多了,“150”三个数字倒还认得清楚。旁边围了一圈蓝铁皮,里头拆迁队正拆那排开了十几年的米粉店。等车的人没几个了,一个拎着菜的大姐跟我说,这站怕是明年也要挪地方。我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往铁皮缝里瞅了一眼,灶台上那口大铁锅还搁着呢,锅沿磨得锃亮。

这站牌立了多少年,我算不大精确,反正我五十三岁那年搬到合泰来住,它就在这儿。那会儿这趟150路是条热闹线,从合泰后街一直通到河西那边的纺织厂,早高峰挤得前门贴后门。我那时候还在厂里烧锅炉,每天五点四十起来,走到这站牌底下,天还是青灰色的。冬天冷,站牌上全是霜,我用袖子擦出一块地方来,好看清首班车几点到。

最开始这站名不叫现在的叫法,就叫合泰后街站,后来公交公司统一定名,前面加了“株洲”,后头缀上“150公交站点”几个字。牌子换过一次,从老式铁皮牌子换成了那种带LED灯的新式站牌。不过灯管坏了好几年,晚上就剩那股铁锈味儿陪着等车的人。

这站点的东西两头,原来全是做布匹生意的门面。株洲这地方,服装批发在周边是出了名的。那些挑着扁担的、推着小板车的贩子,天不亮就蹲在站牌旁边抽烟,等第一班150路去火车站那边赶早市。有个衡阳来的矮个子老蔡,固定在站牌底下卖豆浆,塑料桶搁在三轮车上,两块钱一杯,稠得能挂勺。我跟他熟,他每次见我都多给半勺糖。后来他儿子在长沙买了房子,老蔡前年就收摊不干了。现在那个角落换成卖手机贴膜的,支个小桌子,城管来了就推着跑。

站点正对面原来有家“合泰理发店”,老板姓吴,一把推子用了二十几年。我每个月十五号去那儿推头,五块钱。老吴一边剪一边跟我磨牙,说这150路车换了多少茬司机,光他看着的就不下二十个。他说最早就一台那种白底蓝条的老式客车,马达轰隆隆响,开到站牌跟前一踩刹车,整台车要往前顿一下才停稳。后来换成带空调的新车,安静了,反而觉得少点儿什么。去年理发店关了,老吴回了醴陵老家,说要带孙子去。那间铺子现在改成快递驿站,门口堆满纸箱,有时候等车的人还得侧着身子让路。

我在这儿等车,等出不少门道来。这1515路车有脾气,早晨六点到七点半,差不多每十二分钟一趟;过了九点,就变成二十来分钟一趟;到中午那阵子,你要是掐不准点,站上半小时是常有的事。我不会看手机上的实时公交,我就看桥头那个卖烤红薯的炉子。炉子冒白烟了,车多半就要来了,准得很。去年冬天,烤红薯的换了人,原来那个老师傅回湖北老家过年,再没回来,现在的年轻伢子用的是电烤炉,不冒烟。我那套法子就失灵了,头一个月迟到了好几回,后来慢慢又摸出新规律:电烤炉一掀盖,那热气往外一扑,差不多过五六分钟,150路就拐进后街口。

这站点也出过事儿。前年有个晚上,十点多吧,一个姑娘在这儿等最后一班车,手机被骑摩托的抢了。我正好在旁边小卖部买烟,听到她喊,扔下烟就跑,追到巷子口没追上。我回来喘着粗气,那姑娘眼泪汪汪蹲在站牌底下。我说你别怕,我陪你等。那会儿天冷,我把自己带的保温杯递给她喝口热水。后来车来了,她上车前给我鞠了个躬。为这个,社区还叫我去做了回好人好事登记,给我发了条毛巾和一块肥皂。

拆迁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先是路南那排老仓库扒了,说是要建什么综合市场,然后批发门脸一家家搬走。蓝铁皮一天天往两头扩,昨儿晚上我散步路过,发现连理发店旁边那棵梧桐树都锯了。树枝横在地上,叶子还是绿的,停车的时候没人管,几个大妈捡了几捆回去当柴火。

我看这站牌也悬。前天公交公司的人来了一趟,拿着本子记,拿手机拍。我凑过去问,师傅,这站要拆吗?那年青人摘下帽子说,大爷,我们只是来看看站杆锈蚀的程度,挪不挪,要看路政那边怎么规划。他说完上了车,150路就那么突突着从断墙边开过去,车里没几个乘客,空荡荡的,像条冬眠的鱼翻了个身。

等车的人换了两茬

这么多年,站牌下的面孔换来换去。早年间都是厂里的同事,穿着蓝色工装,见面互相递烟。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下岗的下岗,转行的转行,站牌底下就变成拖行李箱的、背双肩包的年轻人。

  • 老刘头,轧钢厂退休的,原来天天在这等150去公园打太极,三年前走不动了,改在楼下挪步。
  •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总在早八点捧着包子等车,边吃边背英语单词,后来考上研究生走了,再没见过。
  • 穿红棉袄的刘婶,每月初八准时站这儿,坐150去南岳庙上香,每次都带一大袋橘子分给同车人。

这些人就像过路的鸟,翅膀一扇就没了影。站牌不管这些,它就在那儿,铁杆子锈了又漆,漆了又锈,上面的漆皮一层摞一层,大概跟树年轮一个道理。

有一回,一个拖着大蛇皮袋的老汉在站牌下问我,大哥,这150还到不到南站?我说到。他又问,票价涨了没?我说两块,好几年前涨的,投币还是扫码都行。他摸着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犹豫了半分钟,最后从袋子里掏出两个煮玉米,硬塞给我一个。他说他儿子在新疆打工,他这是头回坐150去南站转火车。我问他,你儿子知道你来吗?他咬着玉米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给他个惊喜。那趟车来了,他扛着蛇皮袋挤上去,车门关的时候,袋子角卡了一下,他回身使劲往里拽,衬衫下摆露出来,还是反着穿的。

最近这几个月

拆迁动静大起来后,等车的人反而更少了。有人宁愿多走一站去合泰正街坐别的线路,嫌这边扬灰太大。但我不走,我认老理,在哪儿等了十几年,就还在哪儿等。倒也不是图什么,就是习惯了那根电线杆子底下,夏天能躲点太阳,冬天有个背风的角度。上周三下午,我照常去站点等150去市中心买药,刚到那儿,售票员大姐摇下窗户冲我喊,吴大爷,明儿这站临时往东挪三十米,搞管道施工,您别跑空喽。我嘴上说知道了,结果第二天还是走到老地方,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挪过去那三十米,设在铁皮围墙边上,连个正经站牌都没有,就贴了张A4纸在白板上,“150公交站点临时停靠”。风一吹,纸角掀起来,字也看不清。等车的人群里,有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蹲在那抽烟,我问他在哪个工地干活。他说就前面那栋拆了一半的房子,五层的,月底就得放炮倒地。我还问他,你们干完这单要去哪儿?他说,听包工头说,下个月去湘潭修桥。这150路车,横竖是载不完这些人的,载走了这拨,下一拨又冒出来。

今早我又去站点转了一圈,站台瓷砖缝里长了好几棵野菜,那绿油油的颜色,还真不赖。太阳照在铁皮围挡上反出白晃晃的光,等车的人们躲在那一点窄窄的阴影里,低头看手机,谁也不言语。150路从远处开过来,车身漆成了青绿色,跟旁边枯黄的法国梧桐树叶一比,反倒显得精神。我上车的时候,售票员已经改成刷卡机了,我还没坐稳,车子就呼地窜了出去。后视镜里,那根老站牌缩成一个小黑点,忽然心里想,等这趟回来,得拿手机给那老站杆拍张照存着,哪天它真不见了,好歹有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