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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男人最喜欢去的小巷子是哪里|剪子巷南口老槐树下那盘棋

我在这座城市修了二十二年鞋,摊子就支在剪子巷南口的老槐树底下。你要是问我济南男人最喜欢去的小巷子是哪里,我不用抬头,手里的锥子往西边一指——就是这条剪子巷。早上七点,卖甜沫的推车准时卡在巷口的石阶上,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音比闹钟都准。头一个来的准是隔壁剃头铺的老周,他端着自己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也不买,就蹲在摊子边上看人下棋。

剪子巷不长,从南到北也就三百来步,可这三百步里塞满了东西。巷子中间有家修表铺,玻璃柜里摆着七八块老上海表,表针都不走了,铺主老刘说那是“镇铺之宝”。再往北走三步是公共水管,冬天水管冻住的时候,总有个穿军大衣的汉子提溜着暖水瓶来浇。巷子墙根底下常年码着几摞砖头,不是建筑废料,是给下棋的人坐的。

棋盘边上的人情

老槐树底下那块空地,一米五见方,水泥抹的,裂缝里长草。但就是这块地方,从早上八点能热闹到晌午。下棋的是个退休的铁路工人,姓孙,下巴上一撮白胡子,他摆棋有个规矩:红棋必须朝西。问为啥?他说西边是他以前跑车的老线。看棋的比下棋的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端着豆腐脑站半个钟头,碗都凉了。

我在这修鞋,耳朵里听的全是他们的动静。有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天天来,来了也不看棋,就靠墙抽烟,抽完三根就走。有天下雨没出摊,后来听人说那老头是弹棉花的,肺不好,医生不让抽,他偷偷躲这儿抽。这事儿没第二个人知道,我装糊涂装到现在。

上个月最热那天,一个骑三轮车送蜂窝煤的小伙子从这儿过,车轮卡砖缝里了。他刚想弯腰抠,旁边看棋的呼啦站起来四个人,一个人抬一个角,把三轮车整个抬起来了。小伙子愣了半天,连声“谢谢”都说得结巴。坐在棋盘边的老孙头头也没抬,只说了句:

“巷子里的事,能搭把手的就别站着看。”

这话我记下了,比修鞋的蜡线结得还牢。

修鞋摊上的二十三把椅子

我摊子边上一共摆了二十三把马扎,全是我自己拿旧轮胎和铁筋扎的。下雨天椅面上得垫纸壳子,大晴天还冒热气。来坐的人不全是修鞋的,有的就是走累了,进来坐坐。理发的老周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坐那把最高的马扎,他说这地方背风,看报纸不带手疼的。

这几年剪子巷变了不少。北头开了家卖柠檬茶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小伙子说话带福建尾音。可奇怪的是,这家店门口也摆了俩马扎,是那小伙子找我用旧鞋底子编的。他说巷子里来喝茶的男人们,坐不惯塑料椅子。如今他的柠檬茶摊边上,天天坐着几个花白头发的老爷子,手里端的是茶,嘴里聊的还是巷子西头那个弹棉花老头的事。

有一回,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我摊前,问我哪儿能找到修拉锁的。我说我就是。他蹲下来,露出皮鞋后跟磨掉的那块皮,又问了句:“这巷子晚上是不是就凉快了?”我指了指头顶的葡萄架——那是巷尾王奶奶家种的,藤蔓爬过三户人家的墙头,把整条巷子遮了小半截。

“你秋天再来,这架子上挂满了串儿,绿的那种不酸,紫的才甜。男人们晚上搬个小凳坐底下,不用扇子也凉快。”

他没接话,就那么蹲着看我磨完那半个鞋跟。站起来时他说了句:“我爷爷以前在这儿剪过头发。”

我拿鸡毛掸子扫了扫凳子上的灰,没接这茬。但那天收摊前,我把老周那把马扎的腿又绕了两圈铁丝——他年轻时,也是副这么好的身板。

水桶和棋子

现在槐树底下的棋盘边上多了个塑料水桶,是巷口卖甜沫的老李放的。早上盛满凉水,男人下棋出汗了,沾湿毛巾擦一把脸。但那桶水时常被偷——被几个光膀子的老爷子撩起来泼背,泼完也不擦,凉气往肉里钻,嘴里还喊着“痛快”。老李看见了也不恼,第二天接着提一桶来。

前天有个收旧书的板车停在巷子口,车上绑着一捆捆泛黄的《齐鲁晚报》。几个下了棋的男人凑过去翻,翻出一本1984年的挂历,上面印着趵突泉的老照片。卖书老头要价三块钱,没人买。但有个穿背心的大个子掏了五块,说:“图个旧味。”

他把挂历卷起来夹在腋下,也不走,又挤回看棋的人堆里。后来棋散了,我见他蹲在墙根底下,拿圆珠笔在那挂历背面写电话号码。我过去一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剪子巷修鞋摊,午后来,带两串葡萄。”底下是个陌生的号码,字迹有点洇。

我没问他那是写给谁的。我把那页挂历翻过来,用粉笔在背面又画了两个圈,指了指墙上的钟。他笑了,把那挂历卷紧了些,朝巷子北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