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北街按摩店最值得去的地方|退休教师走街串巷的手艺寻访
上午九点,我从粮站宿舍出来,沿拱北街往南走。这条街不长,从北头的理发铺到南端的修车摊,约莫六百步。街两边的梧桐树是八几年栽的,树干上钉着铁皮广告,多半是“通下水道”“搬家货运”之类。我退休后常在这条街转悠,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老手艺还在不在。今儿要去的地方,是街中段那家按摩店,门脸不大,蓝底白字的招牌褪了色,但每天上午都有街坊进去,出来时揉着肩膀,说一声“松快了”。这大概就是拱北街按摩店最值得去的地方——不是装修,不是器械,是那股子手劲儿和实在。
店门是两扇铝合金框的玻璃门,左边贴着一张A4纸,用黑笔写着“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着热毛巾的潮气扑过来。屋里摆着四张按摩床,床单是白棉布的,洗得发薄,边角起了毛。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瓶红花油、一罐滑石粉、两条叠得齐整的旧毛巾。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框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老陈的手艺
店里就一人,老陈,今年六十二,比我还小两岁。他穿一件灰色圆领衫,袖子卷到肘弯,手上青筋明显,指节粗大。见我来,他点点头,也不多话,指了指靠窗那张床。
“老规矩?”他问。
“老规矩。”我答。
他先让我趴下,双手从我的后颈开始,拇指沿着脊椎两侧慢慢往下推。力道不重不轻,像是把每一寸肌肉都揉开了再捋平。他做这行三十多年,最早在镇上的国营浴池里给人搓背,后来浴池拆了,他就在自家客厅支了张床,再后来租下这间门面。手上的活儿从来没断过。
我问他:“每天这样按,手不酸?”
他笑了一声:“酸啥,习惯了。就跟你们老师改作业,改三十年,眼睛也不花?”
他按到腰眼处,停了一下,用掌根压住,慢慢转圈。“你这里还是紧,坐久了。”他说。我确实每天伏案写毛笔字,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他让我翻过身,又按了按膝盖和脚踝,最后用热毛巾敷在我后颈上,敷了大约五分钟。
“按摩这回事,就是让气血自己走顺当。我不过是搭把手。”他拧了拧毛巾,“你别指望一次治好啥,但隔三差五来一趟,身子骨自己知道。”
来的人
这间屋里,上午来的多半是老头老太太。前街卖豆腐的刘婶,每周二上午来一趟,说是肩周炎犯了,抬不起胳膊。老陈给她按了二十分钟,她活动了两下,说“好多了”,然后从兜里掏出零钱,数了数,放在床头柜上。老陈也不看,继续收拾毛巾。
也有年轻人来。隔壁快递站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每天下午送完货,顺路进来坐一会儿。他趴在床上,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声音不大,老陈也不管他。按完了,小伙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说:“陈叔,我腰那块儿还是僵。”老陈说:“你天天弯腰搬箱子,能不僵?回去拿热水袋敷敷,别老喝冰的。”
墙角的柜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是八十年代的东西,漆掉了大半。缸子里插着几根艾条,还有一把小剪刀。老陈说,那是他给客人做艾灸用的,冬天用得勤,夏天用得少。
价目表
靠门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用红墨水写的,字迹工整:
| 项目 | 时间 | 价格 |
| 全身按摩 | 四十分钟 | 三十元 |
| 局部按摩 | 二十分钟 | 十五元 |
| 艾灸 | 三十分钟 | 二十元 |
| 拔罐 | 十五分钟 | 十五元 |
价格几年没变过。我问过他,够不够本。他说:“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水电费百来块,我一个人,够了。街坊邻居的,涨啥价。”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团棉花,蘸了酒精,在玻璃罐里擦。那是准备拔罐用的。罐子是玻璃的,大小不一,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兵。
手艺之外
说实话,拱北街按摩店最值得去的地方,不单是手艺。老陈这人,话少,但记性好。谁家儿子高考,谁家闺女出嫁,谁最近血压高,他都记着。他不多问,就是按的时候多使几分力,或者叮嘱一句“少抽点烟”。
我那天按完,坐起来穿鞋。他递过来一杯温水,说:“你那个颈椎,别老低头写字,写半小时就抬头看看窗外。”我点点头。他又说:“下周三我歇一天,去乡下看老母亲,你别跑空。”
我走出门,太阳已经升到梧桐树顶了。街对面修车摊的老周正蹲在地上补胎,见我出来,问了一句:“老陈今天忙不忙?”我说:“不忙,就我一个。”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上的A4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老陈的身影在门里晃了一下,大概是去洗毛巾了。我转身往家走,路过粮站门口,看见一只花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尾巴尖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