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的小巷子在哪里|老城区里问路三次才找到的窄巷
下午三点,日头还毒。我在儋州那大镇解放街的骑楼下,向一个卖酸瓜的阿婆问路。阿婆戴着褪色的斗笠,指着对面一栋贴满白瓷砖的五层楼说:"从楼旁边那个缝进去,一直走,走到看见三家补鞋摊,往左拐。"我谢过她,往那个"缝"里走。所谓缝,其实是一条宽不过一米二的巷子,两边墙壁上糊着层层的广告纸,最底下一层已经发黄发脆,露出八九十年代"计划生育"的红字。
巷子里的电线和晾衣绳交错盘绕,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下午的阳光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滴水檐下蹲着一只橘猫,见我走近,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铁皮水表的指针在慢悠悠地转,水表旁的墙上用粉笔写着"2013年3月交水费12元",字迹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
我数着步子,大约走了一百二十步,果然看见三家补鞋摊。第一家是对老夫妻,老头子正用锥子扎鞋底,每扎一下都要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一蹭;第二家是个中年女人,面前摆着一排鞋油和几把刷子;第三家没人,只挂了一块牌子:"取鞋,下午五点后来。"摊前的地上,散落着几枚钉子,被行人踩得发亮。
我穿过补鞋摊,巷子突然宽了些,能看到两边人家敞开的大门里——有人在剥花生,花生壳掉进竹筐里发出沙沙声;有人在逗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孩子扶着门框,咯咯地笑。空气里飘着一股酸笋和干鱼的混合味道,那是儋州人家常备的食材。
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肩上抗着一根两米长的竹竿,竿头挂着刚买的白条鱼。他侧着身子走,竹竿在前头转弯,擦着墙皮过去,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拐了两个弯,居然到了一片开敞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了小半个天空,树根盘根错节,把地砖顶了起来。树底下支着一张石桌,四个老人正在打牌,桌上的茶杯里,茶水已经泡得没有颜色了。
"要找哪条巷子?"一个老人抬头看我。听说我在找那些有老门板、石板路的小巷子,他放下手里的牌:"那要去东门街后面那片。"他指了指空地尽头的一个窄口:"从那个口子进去再走两百米,右手的巷子就是。但现在那边也拆得差不多了,还剩几间老房子没动。"
我按照他指的方向,又进了另一条巷子。这条明显老一些,脚下的地砖换成了石板,大小不一,缝隙里长出青苔和细细的蕨草。巷口第一家挂着老式的木拉店门,漆色剥落得只剩底部一层暗红。门口立着一个铁皮邮箱,上面用红漆写了三行字:"《儋州报》订阅点,一九八九年立"。旁边还用圆珠笔补了一句"邮递员周二来"。
推拉门虚掩着,我探头进去,里面是个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子,堆着旧纸箱、空啤酒瓶,还有几捆发黄的报纸。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靠里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收音机,正放着儋州调声,他见我在门口站住,也不说话,只是冲屋后努努嘴。
我穿过他家屋子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三四米宽的小巷,两侧全是老石板房,墙皮是石灰和沙土抹的,许多地方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和贝壳碎块。每家门口都有三级石阶,石阶磨得光滑,中间微微凹陷下去。有个门洞里,一位阿婆坐在竹椅上削木瓜,果皮一圈一圈落进地上的盆里。她对我说:"我们这巷子原来通到河边,以前运货的船从河边上来,就直接把货挑进巷子里。你看这块石板——"她指了指门口一块略宽的石板板,"这就是原来放货的台子,上面还有铁环,拴绳子用的。"我低头看,果然有拳头大的铁环嵌在石板里,已经锈成了暗褐色。
我沿着巷子继续走,看到一口老井,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但棱角处有被绳索磨出的深沟。井边搁着一只塑料水桶,桶沿上系着一段深红色的尼龙绳。井旁大约五六米,是一棵老荔枝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过来,树上挂着旧轮胎做的秋千。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秋千上,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视频,另一只手垂在轮胎边沿,不时用脚尖点地转一圈。
他见我看井,便开口道:"这井干了十多年了,井口早就用水泥板封住啦。"我问他这巷子到底叫什么名字,他的目光从手机屏上移开,想了想:"老人都叫它市面巷,就是以前赶集摆摊的地方。"他又低头看手机,补了一句:"前两年墙上钉了什么旧城保护牌,但后来牌子掉了,也没人再装上去。"
傍晚的光开始变软,巷子里的阴影渐渐拉长。一个挑着两个铁皮桶的妇人也从巷口经过,桶里装着热腾腾的豆腐脑,甜咸两味各分一边,用纱布盖着,热气把纱布濡湿了。她停下来和那位阿婆打招呼,问今天木瓜价钱。阿婆站起身来,也提着一个塑料凳示意她坐下歇脚。那个男孩荡起了秋千,秋千的轮胎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我往回走的时候,隐隐有一阵风吹到井边那棵老荔枝树的梢头,树叶全朝一边倾斜,发出的却是一阵低细的沙沙声。转角处的一个窗台上,放着一把绿锈斑驳的老铜锁,锁芯朝向巷口方向——不知道是谁家拆下来后忘了拿走,还是故意摆在那里。天边还亮,蝉声从树隙间落下来。走出窄口,大街上车声重新涌起,只有脚底还留着石板的凉意。后来我在别处打听,又有人说,还有一条更小的碎石巷子在粮所后面,只是问了几个人,终没有人能把入口说得清确。想哪一天若有空,再凭着这张嘴一路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