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火车站100元快餐|站南盒饭摊头的底气与讲究
老兄,来信收着了。你说在别处听人念叨“上海火车站100元快餐”,问我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这事儿我还真能跟你掰扯掰扯。我住闸北三十来年,儿女都在火车站附近上班,自己隔三差五去那儿转悠,站南广场那排铁皮棚子里的快餐摊,闭着眼都能给你数出七八家来。
你问的这“100元快餐”,不是那种黑心馆子宰客的套餐,也不是什么高档商务餐。它就是火车站南广场出口右拐,那排老式铁皮房子挨着长途汽车站候车棚,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烟火气不断的那几家街坊快餐。名字都朴素,什么“阿芳快餐”“老李盒饭”,白底红字的塑料招牌风吹日晒褪了色,可灶台前那口大铁锅总是擦得锃亮。
头一回见识这100元价位,是前年冬天。那天我送老家表弟赶下午三点多的动车,他在闸机口掏钱包,说饿得慌,我拉着他拐进那排棚子。最里头那家“周记食堂”,玻璃柜台后头摆着十几只不锈钢方盘,红烧肉、油爆虾、狮子头、糖醋小排、炒时蔬,热腾腾冒着白气。老板老周五十多岁,苏北口音,见我们走近,用锅铲敲敲台面:“两位?堂吃还是打包?”
我正看着墙上的价目表——普通两荤一素二十八块,三荤两素三十五块——表弟却指着柜台最上头一块小黑板,上头用粉笔写着:**“本店招牌:六菜一汤,一百元整,米饭管够,汤可续。”** 他眼睛一亮,说就这个。我心想火车站边上哪有这么实诚的价,别是拿小碟子糊弄人吧,便跟着坐下等。
等上来,我服了。六只白瓷碗码得整整齐齐:一碟白斩鸡,鸡皮黄亮,蘸料是姜末酱油;一碟红烧肉,五花三层的,肉皮亮汪汪,入口即化;一碟清炒鳝丝,里头搁了蒜苗段和笋丝;还有熏鱼、油焖茄子、凉拌黄瓜丝,外加一大碗番茄蛋花汤。米是东北长粒香,软硬正好。表弟吃得头也不抬,连灌两碗汤,最后抹嘴说:“哥,这钱花得踏实。”
不过你可得听我说清楚,这种100元一客的,在站南这排摊头里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也不全是单人的分量。就这么说吧,老周那家的100元,多一半是两人食——六菜一汤配双份米饭,两口子或者两个出差搭子合着吃正合适。你要是单人路过,花个五十来块钱也能吃得像样,招牌上的100元,更多是给结伴的旅客的贴心选项。单人为啥这么贵?因为那几碟菜是现炒的,不使预制调料,鳝丝活杀,鸡是当天宰的,成本摆那儿。
那排铁皮棚子跟年头长了的老伙计似的
棚子是九十年代初搭起来的,最初就是些推三轮车卖盒饭的,铝饭盒装,一块五一份,底下铺张报纸蹲着吃。后来火车站扩改建,三轮车不让进广场,这些摊主就合伙租下那排门面。铁皮外墙刷过好几遍漆,裂了缝拿水泥堵上再刷,顶棚每逢台风天就哐当作响,可里头的灶台、水池、砧板,收拾得比好些餐馆都干净。
老周从推车时代干起,他跟我说过,早些年他卖的是“盒饭三件套”:一块大肉、一只卤蛋、半勺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赶火车的人扒拉两口就走。这些年生活好起来了,旅客嘴巴也刁了,他才琢磨出这个“六菜一汤”的百元档。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火车站不是美食街,但也不能让人饿着肚子上车。一百块,两三个人吃舒坦,一个人吃奢侈,可一年到头能慷慨几回?我把菜做好,他吃进肚里,记得这个站口有个周记,就够了。”
这话当时把我听愣住了。做几十年快餐,他倒总结出个待客的道理来了。后来我每回路过,只要不赶时间,都进去跟他聊两句。他爱说哪个菜当天卖得俏,哪个客人打包时多要了两头蒜,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诸如此类的烟火家常。
那些吃100元快餐的过客
你别说,我这几年蹲在棚子门口抽烟的工夫,还真见着了各色各样的人点这100元套餐。有一回是三个东北大哥,下火车要去虹桥转高铁,中间空出两个小时,拖着行李箱进来,看了黑板一眼,老周说你们仨来一份一百的再加两份米饭就够,那穿皮夹克的大哥一挥手:“整!反正不差这几分钟。”
还有一家三口,爸爸在站北做百货生意,妈妈带着孩子来给他送换洗衣服,顺道就在棚子里吃了顿踏实午饭。孩子吃得小嘴油亮,指着那盘白斩鸡说:“爸,下次咱们还在这家吃。”爸爸摸了摸孩子的头,起身又把那盘皮蛋豆腐加了单。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算了半天,最后抹了零头,一百零三收一百整。
也有外地来沪打工的年轻小伙子,攥着一百块钱犹豫半天,老周看在眼里,主动说:“小伙子,你一个人不用一百,我给您配个三素一荤加个汤,三十块。”那小伙子红着脸点点头,走的时候老周还塞给他一只卤蛋:“小伙子干活顶呛,多吃点。”
所以你看,这100元快餐实在是个弹性标尺——在量上它是一桌菜的骨架,在价上它是摊主用真材实料给来往旅客递过去的一份承诺。有的时段你在摊头上站着,看老周边炒菜边跟儿子视频,儿子在上海西边念大学,假期回来帮着端盘洗碗,那管帐的小本子上一笔一笔记着当日新腌的雪里蕻、新进的带鱼。我总觉得,那排铁皮棚子就是火车站这头庞然大物的胃,把那些或是匆忙或是愣神的赶路人,一个个喂踏实了,送上南北来去的铁轨。
前几日我再去,老周黑板上的“100元”写法变了,下头多了一行粉笔字:“含两份现磨豆浆或酸梅汤,退冰。”他解释说他孙子上个月回来嫌光喝汤太素,让他给搭个饮子。我说行啊,这才像过日子的。他笑了笑,转身把锅里的油爆虾又翻了个面,锅气扑腾上来,把柜台前一个穿工装的师傅馋得直咽口水。虾出锅的当口,站台那边正好响起一道开车的铃,我就坐在棚子门口,看那人叠好报纸往垃圾桶里一扔,拎着热乎的饭盒,朝剪票口慢慢走去。北风把棚顶的铁皮吹得微微闷响,老周从柜底摸出一小包新茶叶,对着窗光端详了半天,没说话,又放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