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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北站附近的出台女|打车出站口的夜班引路人

2019年冬天,晚上十点一刻,我从贵阳北站西广场出站口挤出来。寒风裹着细毛毛雨,打在脸上像针扎。广场上出租车候客区排着长队,队尾已经甩到了公交枢纽站边上。一个穿荧光绿马甲的中年女人快步靠过来,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压着嗓子问:“老师傅,走不走?正规打表,不绕路。”

她叫陈姐,48岁,织金人,在贵阳北站片区做了五年“出台女”——这个词在这一带特指从出站口拉客、引导旅客上正规运营车辆的女引导员。她们不隶属任何一家出租车公司,靠车站物业外包的调度岗位拿底薪,额外收入来自旅客扫二维码付的“带路费”,一次两块到五块不等。陈姐说,每晚出站口最后一班高铁是十一点四十,她得站到最后一趟车的人散完。

那天晚上,她把我领到P2停车场负一层一辆崭新的红旗出租车前,司机正低头刷抖音。陈姐敲了敲车窗,用毕节口音喊:“老张,走花果园那个,顺路带一下。”她转头递给我一张蓝色小卡片,上面印着“北站出行服务·投诉电话”,背面手写了一行黑字:“遇司机加价,拍照发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在出站口要接过上千人的问询,大部分问题都差不多——“打车往哪边走”“去哪坐公交”“夜里有住宿吗”。

做了这行七年,陈姐攒下一套自己的规矩。她总结,每晚的客流分三波:第一波是六七点下班高峰,多是本地通勤族,脚步快,问一句“地铁站咋走”就奔扶梯;第二波是九点到十点,拖着行李箱的外地客居多,会站在出站口的灯箱下,看导航看半天,这时候递一句“打车左转下坡”最管用;第三波是末班车抵站,加班族和学生三五成群涌出来,疲劳写在脸上,最容易被黑车截胡。

“我干这活不丢人。高铁站这种地方,一天人流量好几万,有人连出站往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我指个路,收两块钱,比那些张口就要五十的黑车强多了。”

陈姐的腰上永远挂着一个旧腰包,拉链磨得发白。里面装的东西很固定:一包红色软包装纸巾、半支圆珠笔、三张写满联系电话的便签纸、一个充电宝,以及一本翻烂了的《贵阳市轨道交通线路图》。“有次一个北京来的小姑娘,凌晨一点到站,手机没电了,又没订酒店。我拿充电宝给她充了二十分钟,又让老张开私家车送她去会展城那边的快捷酒店,车费收她三十。”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出站口上方的蓝色显示屏,上面红色的到站信息正在跳动。

北站周边的生态一直很微妙。正规出租车排着队在专用通道等客,网约车在P1停车场网约区排队,而陈姐们活动的区域是走廊的“三不管”地带——这里有柱子遮挡、有空调风口、还能看到出站人流的第一动向。她们手里不拿喊话器,也不死缠烂打,靠的是熟记每一趟列车的时刻带和周边酒店涨价规律。周四晚上价格最乱,因为次日是周五,大学城的学生急着去市区赶夜场,这时候一张“上车即走”的纸条能让他们少等半小时。

夜班人的吃饭规矩

凌晨两点,陈姐下了班,会在西广场角落的便利店买一杯热豆浆。老板姓陆,广西人,认识所有夜班的“出台女”。便利店收银台旁边有一张折叠小桌,桌面上的不锈钢托盘里堆着煮熟的卤蛋和苞谷。陈姐不吃苞谷,嫌塞牙,她只喝豆浆配一只茶叶蛋。陆老板说,这些人有一个特点:不聊家常,只吐槽今天的“路况”——哪个司机抢道了、哪个售票口排了长队、哪个游客问路问得特别啰嗦。

  • 鞋底磨损快:她们每人每月至少换一双解放鞋,站十二个小时,地面湿地打滑
  • 喉咙带沙声:说太多话,冬天尤其明显,得随身带润喉糖
  • 手机屏幕碎:频繁掏手机扫码收费,掉在地上的概率远高于常人
  • 长裤不系皮带:腰包替代了皮带的位置,系皮带反而不方便

陈姐的丈夫在观山湖区的工地上支模架,白天干活,晚上住工地板房。夫妻俩每周见两三次面,就约在便利店的折叠桌边。丈夫过来时,会从工棚带一搪瓷缸炖好的酸菜豆米,就着便利店的微波炉热一下。两人不说什么话,陈姐吃豆米,丈夫玩手机斗地主。有一次丈夫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你这腰包挂几年了?换个新的吧。”陈姐没接话,低头喝汤。她现在这个腰包是儿子初三毕业那年从学校旁边地摊买的,二十块钱,儿子现在已经在武汉读大二了。

高铁站夜晚的分寸感

北站的夜,有一套自己的秩序。拉客的与赶路的,在地面上交错但互不干扰。陈姐的同行里有几个穿黑棉衣的男人,专门“盯”晚到的末班车旅客。陈姐从不跟他们抢人,她只做出租车引导那一摊。她说有一次,黑棉衣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想拉一个醉酒的客人,话才说半句,站内保安就过来了,把小伙子带到岗亭里训了半小时。保安认得陈姐,路过时还会朝她的腰包努努嘴:“今天进账还行?”

这句问候包含着一种默契。陈姐始终守着自己的边界:不碰酒店拉客、不碰拼车谈价、不碰任何需要肢体接触的事情。她就是站在出站口那张导视牌旁边,像一枚活体路标。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租个门面卖东西,她说门面租金一个月八千,她这一晚上下来,连扫码带奖金,顶多一百五六十块,还得打车回家,去掉车费所剩无几。但做这个自由,可以随时收班回家照顾住校的小女儿周末回来那顿饭。

时段客流特征陈姐的话术次均收入
17:00-19:00本地通勤、赶时间“地铁这边下,比打车快”0元(纯指路)
20:00-22:30外地客、拖行李“打车往下走,正规车”3元
22:30-00:30重行李的学生族“我带你到上车点”5元

上周三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出站口外面的天桥下水积了十多厘米。陈姐把雨衣帽子扣上,仍站在三号出口屋檐底下。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拖着拉杆箱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地图导航。他没问路,径直看着北边的商品房楼盘发呆。陈姐也没开腔,倒是那个年轻人先开口:“姐,这附近有没有订得到房的酒店?”陈姐指了指右边:“直走三百米右转有家城市便捷,剩下最后一间大床房,我刚才看到他们前台在系统上按了取消键。”那人愣了下,说谢,拖着箱子踩着积水去了。

陈姐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里,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一截一截的。她低头看了眼腰包,拉链前端磨出的白线露得更长了。走出站口的新一批旅客又涌了出来,有人朝她举起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张翻页的地图。她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矿泉水瓶盖还没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