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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新村鸡去哪了|大铁笼空着半年,菜刀锈了半寸

上午九点,我拎着两卷塑料袋去建设新村西口的老王肉铺。铺面还开着,案板上码着半扇猪肋排,铁钩子上挂了两只已褪毛的白条鸡,翅膀耷拉着,皮下泛着青白。我盯着那两只鸡看了几秒,老王从里间探出头来:“这鸡昨天送来的,你要的话,二十五一斤。”

我摇了摇头,退回巷子里。建设新村的鸡,原来不是这个卖法。

一九九八年我刚盘下这间杂货铺时,铺子隔壁就是黄婶的活禽摊。黄婶不卖白条,她铺前永远蹲着三个竹编大笼子,压得竹条油亮弯曲。一个笼子装芦花鸡,一个装乌骨鸡,另一个看月份换——春天放小鸡崽,仲夏放野性重的麻鸡。她每天一早就把笼子摆到檐下,鸡粪混着稻谷壳的气味能飘出去半条街。

老社区居民买鸡不讲克数,讲“老嫩”。给坐月子的媳妇买乌骨鸡,要用指头按胸骨,按不动说明老了,炖汤发柴;给长身体的孩子补身,专挑羽毛锃亮、冠子红透的小公鸡,黄婶抓鸡时那两下子:左手压翅膀,右手抠脚踝,鸡扑腾起的细绒羽落在她花白的发卡上,她也顾不得掸。

那些年,建设新村的鸡是活的。

每逢月底,黄婶会让我帮她代收摊位费,她转身蹲下去,往水泥地上摆了个旧脸盆。脸盆里倒满清水,泡着两把开衩的荷叶。她说:“等会儿鸡捡完毛,用荷叶包着给你送两个蛋。”我笑她太客气,她摇着蒲扇往东边一指:“新村社区居委会上个月发了文件,说活禽交易要规范,让分区分笼,我这笼子有点窄,过段找个木匠加宽。”

那年头没人想过,规范两个字后来会变成另一层意思。

先是城管的三轮车来过几趟

零五年春天,街上出现穿深蓝制服的人,拿着小喇叭在巷口转。“家禽活体交易须有场地证明,暂未经批准的摊点,请于十五日内迁入指定市场。”黄婶站在笼子旁边听完,弯腰先把那只最闹腾的芦花鸡摁住,拍了两下鸡背,对我苦笑:“指定市场在十里铺,那儿摊位费一个月六百块,我卖二十只鸡的利才够交租。”

后来她没搬去十里铺。只是每天凌晨四点,叫儿子骑摩托车把鸡送到郊区一处私房菜的后院。菜馆自己宰杀,她这摊子成了暗线。

我看在眼里,没多说。那时候杂货铺旁边还有家糕点房,甜味和鸡毛味混在一起不冲突,日子就那么过。

零九年动迁公告贴出来的前一夜

黄婶从笼里挑出一只顶肥的芦花鸡,黑布缠脚,提到我铺子门口:“老板娘,这只你收着,明天一早铲车上路,我以后就在北环路市场租正经摊位了。”

我塞给她五十块钱,她没要,塞回去,又递过那把旧荷叶片。“现在都没人用荷叶包鸡了,都拿塑料袋。”她倚着门框,望了望蹲在笼边的三只鸡,“这几只今晚杀掉,明天早市最后一天卖完收摊。”

第二天早上七点,铲车推倒的碎砖残瓦堆里,只露出半截深绿色的笼脚,压断的竹条上缠着几根花白的鸡毛。黄婶果然不在。建设新村的鸡,从此换了个去处——人们开始去超市冰柜里捡带标价签的盒装琵琶腿。

杂货铺这十年间

我的生意没断,但坐在柜台里,明显能感到那个叫“活络气”的东西慢慢淡了。以前傍晚放学,孩子们绕到黄婶笼前看鸡啄食西瓜皮,现在小孩路过空空地,绕着墙根去追彩色泡泡。

去年底社区搞“便民菜点改造”,老王肉铺进了两台不锈钢冷鲜柜,他把一块铁皮牌子挂在气调包装上方:本店可订代宰土鸡,提前一天预约。我问他订的人多吗,他拿绵软的白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说:“订的也少,年轻人都买外卖炖好的。”

前天黄昏,我捡到一只麻雀,翅膀扑棱,掉进店门口的散装米箱里。我赶它出来,花了半天劲才把它托起来放上天。

夜里关灯前,我翻出黄婶当年给我那把荷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发脆,捻一下便碎成渣。

昨天路过老肉铺,看见老王改了招牌下面那行小字,添了个二维码,扫码能查冷链产地。他问他女儿,二维码边上要不要画只小公鸡让小孩认得,她女儿头也没抬,说画了晦气,谁现在还看活鸡。

我回到店里,烧了一壶水,泡开一碗半碎的荷叶边。汤色淡黄,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一股子旧烟叶似的干草气。

碗底沉着三粒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