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鸡店在江边哪个地方|江滩热汽里寻一处老灶火
雨是下午三点落的,不大,但密。我收了焊枪,蹲在门槛上抽烟,看雨点把江边的沙土砸出一个个小坑。旁边修锁的老周递过来半杯茶,问我:“你这是要去找那家鸡店?”我没答话,指了指对岸模糊的观音阁影子。鄂州鸡店在江边哪个地方——这个问题,我替外地来的几个工程队问过不止一回,老周总说,别听人瞎传,就是座普通房子,做了三十年的烧鸡公。
雨停的时候快五点了。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沿着江堤往东走。路是水泥的,但边上被江水泡得起了皮,踩上去咔咔响。走了大概两里地,看见一根歪脖子柳树,树底下拴着条黄狗。狗不叫,抬眼看看我,又趴下了。再往前,堤坡下头露出一片灰瓦屋顶,烟囱里正冒白汽。
就是那里了。
找门脸
从堤上下去,是一条窄土路,两边长满了蒿子,雨后的水汽往裤腿上扑。土路尽头是个砖砌的院子,院门是两扇铁皮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门口没挂招牌,只在门框上方用红漆写了四个字:胖嫂鸡店。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右手边架着两口大铁锅,底下的劈柴还带着潮气,烧得噼啪响。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额头上的汗珠滚到腮帮子上,她也不擦,抬手用袖子一蹭。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半只鸡,微辣?”
我说好,然后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上。凳子腿缺了一截,垫着半块红砖。
灶火
胖嫂的灶台就搭在院子西南角,用青砖垒的,台面抹了一层水泥,边角磨得发亮。她剁鸡的砧板是一整段樟木,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刀痕密密麻麻,像一张老地图。我数了数,那口铁锅的锅沿上焊了三个补丁,都是早年烧穿以后加的铁皮。
她撒了一把花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呛得我眯眼。旁边盆里泡着干辣椒,是本地种的二荆条,颜色暗红,泡过水以后胀得饱满。她抓一把丢进锅里,又倒了一勺豆瓣酱,铲子翻动的声音在院子里显得很响。
“你来这儿有年头了吧?”我问。
她把切好的鸡块倒进锅里,头也不抬,声音压过油烟的响声:“九九年那场大水,堤上的人家都搬了,我没走。那时候这房子还是土墙,我男人在墙上挂了块木板,写‘鸡店’两个字。头三天一单生意没有,后来江上跑船的人歇脚,认了这个地方。”
她说“男人”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铲子慢了一下。我知道她男人前年不在了,肺癌。剩下的她没说,我也没问。
锅里的鸡肉开始变色,从浅粉变成焦黄。她又加了一瓢水,用木盖子盖上,转身去水龙头底下洗一把葱。水龙头是后来接的,管子从屋里牵出来,外面缠了一层黑胶带。
等菜的人
院子里除了我,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个跑摩的的小伙子,穿着荧光绿的雨衣,卷起裤脚,坐在门槛上玩手机。另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像是附近造船厂的退休工人,面前摆着一杯白酒,是那种玻璃瓶装的稻花香,便宜货,一瓶十来块钱。
老头看我看他,端起杯子冲我晃了晃:“来一口?”我摆手,他就不再劝,自顾自抿了一口,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哈——”。
胖嫂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今天到六点钟,连我在内一共四桌客。她说节假日的时候,江边走船的人多,老主顾会打电话来订,一天能卖出七八只鸡。但现在不是旺季,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客人就少了。
她拿铁夹子翻动锅底的鸡块,酱汁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顺着风往我这边跑,勾得肚子叫了一声。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把毛豆,扔进锅边的一个小铁锅里,说要给我搭个凉菜。
“你找过来了,就是缘分。我这儿没招牌,也没挂网,你有嘴问,就有路口。”她说完这句,把锅盖盖上,用一块抹布塞住缝边,坐到一旁择空心菜。
桌上
鸡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灯泡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大,有点昏黄,照得那锅鸡块泛着油润的红光。肉的年纪看得出来,是土鸡,腿骨细,肉紧实,用筷子撕开,顺着纹理冒热气。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辣味先冲鼻,然后烧到舌尖,最后喉咙里泛出一丝回甜,那是豆瓣酱和冰糖的比例调得准。
我吃得很慢,把骨头上的筋膜啃干净,夹一筷子毛豆垫嘴。胖嫂忙完了,也端了一只碗进来,坐在旁边桌上,就着剩下的汤汁泡饭。她吃饭不说话,低头扒拉两口,夹一块鸡肝,分给桌子底下的黄狗夜里吃。
院子外面,江水的声响传进来。夏天水流急,哗哗地撞在岸边的石头桩子上,响得有些单调。江对岸鄂州的灯光亮起来,一排一排的,在雾气里显得模糊。
胖嫂的丈夫在世时,她也干这个活。两个人,一口锅。
回去的路
吃完结账,四十五块钱。她找了零钱,又塞了一小袋腌萝卜给我,说自家做的,配稀饭好。我推辞了一下,她直接放到我车篮子里。
出院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下一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冬天会炖老鸭汤,比鸡还香。”
我沿着来时候的土路往堤上走,路灯还没亮,脚底下有点滑。走到歪脖子柳树那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光还亮着,白模糊糊的,雾从江面涌上来,把屋顶颜色罩得越发浅。黄狗送出门外,站在原地看我,尾巴没摇也没夹。
路旁装货的大卡车经过,车灯照亮又熄灭。那点院子里的光和炖烧鸡的香味,都被夜色吞得只剩影子——影子底下,铁锅耳上还挂着一根没有摘干净的红辣椒。那条黄狗在最后一丝光亮中趴回了门前石阶,灯灭时,它转了个身,只留半边背脊对着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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