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赁字怎么读,作者: ,:

南通起凤街现在还能去吗|巷口修车摊的周记还挂着

三月里我坐火车到南通,出站先问路。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告诉我起凤街在城西,沿着人民中路走,过一个红绿灯,看见墙上有“起凤”两个红漆字,拐进去就是。她说那两个字是前年居委会重刷的,之前那版被爬山虎盖住了,还是她孙子帮忙抠出来的。

我按她的方向走过去。十点半的光景,巷口有一棵老榆树,树下立着一个修车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瘦高个,正蹲在地上补一条内胎,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的水已经发黑。我问他起凤街现在还能进去吗。他没抬头,拿锉刀蹭了两下胎皮,说:“能啊,就是别开汽车进来,电瓶车能走,人走也行。”

摊子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白漆底子,红漆字,写了三行:

  • 补胎,五块
  • 打气,免费
  • 钢丝圈校正,看情况

木牌右下角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周记,电话在门板后。”我掀开旁边那扇铁皮门,门板后果然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手机号,号码已经褪色,得凑近看才能认全。

巷子里的生活痕迹

往巷子里走,两边是老式的两层楼,砖墙外面抹了水泥,有些地方水泥掉了,露出底下的青砖。楼间距窄,只有两米多一点,楼上晾的衣裳能碰到对面窗户的雨棚。走到一半,头顶横七竖八拉满了电线,有的是去年才换的黑皮线,有的还是八十年代那种绿色胶皮,拐弯处裹着黑胶布。

第一家开着门,门口放着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江海晚报》,报纸翻到中缝,他在看那栏“寻人启事”。我路过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再走几步,一个院子门口坐着两个女的,一个在择韭菜,另一个在织一件蓝色毛衣。她们聊着一件事——菜市场东头新开了一家面铺,大排面八块钱一碗,比老刘面馆便宜一块五,但汤头咸。

巷子中段有个公用水池,水泥砌的,池壁上长了一层青苔。水龙头是新换的,锃亮的不锈钢,下面却垫着脸盆和塑料桶。一个穿胶鞋的男人在那里洗一把薹菜,菜叶子在水里转了两圈,他捞起来甩了甩水,转身进了旁边那扇门。

我走近水池,看见池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几行字,内容是一则通知:

“下周三上午九点,本巷52号后院有旧书处理,每本两元,童书不卖。”

后面的落款没写时间,笔迹是粉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水池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口铁钟,钟顶生了锈,但没有破洞。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跑出来,手里捏着一毛钱硬币,朝钟下面的小卖部喊:“老板,老冰棍。”

小卖部窗口是个木质翻板,老板没开门,只从窗口递出一根冰棍,收了钱,又把板放下了。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被晒白了的海报,上面是某年某月的社区文化节,底下注了一句:“活动地点:起凤街空场。”那个空场现在被三辆三轮车和一堆旧纸箱占掉了。

走到后巷的拐弯处,遇到一扇半开的门

我怕自己走太重了,脚步声惊动什么。但这巷子本来就有声音:一楼有人开着收音机听评弹,音量不大,但板鼓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另一家里传来菜刀切砧板的节奏,笃笃笃,切得很快。走到后巷,拐过一根歪斜的电线杆,看见一家裁缝铺。

铺子没有招牌,门边用红漆写了“裁衣”两个字。门敞着,里面灯光瓦数很小,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老式缝纫机前面,脚下踩着踏板,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她头也不抬,问旁边一个小姑娘:“你那件校服收边收三厘米吧?”小姑娘答:“对,明天就要穿。”

门槛上放着一块铁皮,刻着以前的门牌号。我说不清那个号是多少,但能看出是搪瓷烧的,白底蓝字,边上磕掉了一大块。现在是2024年,街面上早换了二维码门牌,这块老门牌被留了下来,压在搪瓷盆下面,大概是当镇纸用。

我靠在对面墙边,掏出口袋里的水喝了几口。这是南通起凤街的日常:水管漏水的声音,三轮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楼上小孩跳绳打在地上的响声。这些声响混在一起,没有哪一样特别突出。

一个女人从旁边的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她走到修车摊那里,对那个瘦高个说:“周师傅,我先去食堂送饭,下午要是有人取车,让他等我一会儿。”周师傅点点头,继续把那条胎补好。他手边放着一罐胶水,胶水盖还没拧开,他用一张砂纸擦胎皮边缘,擦得很细。

折回来,再记一件事

我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楼房顶上,把巷子切成两半,东边亮了,西边还罩在阴影里。走到巷口,刚才那个周师傅已经补完了那条胎,正往一辆旧二六车上装。他看见我,问了一句:“找到什么了?”我说:“没找什么,就是转转。”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星期六早上九点,那边空场有人摆摊修伞,你那时候来,人多。”我问他修伞的人姓什么,他说不知道,反正每个礼拜六都来。他又低头去拧气门芯,把那辆准备好取出送客的车推到了太阳底下。

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刚好落在“起凤”两个红漆字的旁边,少了一横——刚才老太太没提这个,是我自己看见的。

街外面的汽车声漫过来,巷子里的水龙头还在滴。那滴水和十年前落下时差不多,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