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牛山公园小巷子|老街坊们还聚在墙根下下棋
上礼拜天我拎着两袋菜往牛山公园后门走,拐进那条小巷子时,差点让一只橘猫绊个趔趄。它正蹲在张大爷的棋盘边上,尾巴扫着楚河汉界。张大爷头也没抬,嘴里嘟囔:“老李你又买这么多菜,回头拎不动可别叫我帮忙。”我笑着回他:“用得着你说,我这是给咱们巷子口新来的小卖部捧场呢。”话虽这么说,眼睛还是往巷子深处瞟——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底下的石凳换成了水泥的,磨得发亮。
二十七年前我跟老伴刚搬来这边住,这条东莞牛山公园小巷子还全是土路。一下雨,泥浆能淹到脚脖子。当时巷子两侧是矮平房,铁皮屋顶,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我记得清楚,1996年中秋节那天,隔壁王婶在自家门口支了个煤炉子,烤月饼。我蹲在旁边看火,她递给我一块刚出炉的五仁馅,咬一口,烫得直哈气,甜味混着焦香,在嘴里蹿。
那时的巷子虽破,人气却旺。下午四点放学铃一响,孩子们像从笼子里放出的兔子,书包甩在背后,三五成群往巷子里钻。其中就有我家小军。他最爱跟巷子中段修自行车的刘叔玩,趴在油污斑斑的工具箱边,看刘叔补胎。刘叔一边给内胎打气一边教小军认气门芯,见孩子学得认真,就让他帮忙递扳手。小军递给他的时候,刘叔总爱乐呵一句:“这小子手劲不小,将来是个修车的好料子。”
后来呢,城市改造的风吹到了这一片。2003年,巷子两边开始挖沟埋管子,供电局换电缆,自来水公司换管道,每天哐当哐当响。尘土飞得老高,我们家窗台上搁着的绿萝,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天天拿湿抹布擦,擦完第二天又是灰蒙蒙的。有段时间我烦透了,可住惯了,搬走的心起不来。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土路先变成碎石路——施工队撒了一层石渣,踩上去硌脚;后来又铺上水泥,平滑了;2010年左右,巷子口装了两盏路灯,晚上不再是黑漆漆一团。沿街的平房一家家翻修,有些人家把屋顶换成红瓦,有些把墙面刷成奶黄色。小卖部开开关关换了几家,最老的店主老陈做了十二年,2008年他女儿接他去市里住,铺子转给外地来的年轻人老王。老王现在也四十多了,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时间比抬头卖货的时间多。
我们这条东莞牛山公园小巷子,如今最热闹的反而是上午八点到十点。早市散去,住楼上的老人拎着小板凳下来,聚在老榕树底下。老榕树是真老了——树皮裂成一块块的,气根垂到地面,又扎进土里,成了新树干。2005年园林所的人来量过,说要挂古树保护牌,后来牌子是挂了,但具体多少年谁也没说清。就记得那年,巷子口对面盖起了商品房,六层,带电梯。头一回有电梯的时候,好些老人专门跑去看新鲜,还摸了摸电梯门,像摸烫手山芋似的缩回手。
巷子中间的水泥乒乓台
那张乒乓台,老刘走后就再没人正经打过球。水泥台面裂缝处塞了些干泥巴,角落网子早就断没了,只剩两根铁柱子锈在那里。不过孩子们想出了新玩法——把球拍往台面上一拍,谁弹得高谁赢。这玩法也不知道谁先发明的,反正每个周末下午,台子边上围一圈娃娃头。
上个月我路过,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在水泥台边上做作业。她蹲着,本子垫在膝盖上,写字的时候靠得特别近。我喊她抬头,问为什么不回家写。她说:“家里没人,屋里闷,这儿凉快。”她指了指乒乓球台上方悬着的塑料棚布——那是几年前居委会搭的遮阳挡雨的顶棚,到如今破了两三个洞,但挡挡下午的太阳还是管用。我跟她聊了两句,问她读几年级,她说三年级,从上小学起就在这儿写作业。我想想那时候我家小军也差不多这个年纪,现在他已经在广州安家,一年就过年回来一趟,还说巷子太小,车开不进来。
井盖和它们的记号
巷子里总共七个井盖,各个编号都不一样。靠北头那个圆井盖上刻着“东电2001”,漆皮掉了大半,铁锈在边缘结成硬壳。中间偏南的方形井盖,表面被自行车碾得光溜溜的,上面印着“雨水”两字,“雨水”旁边被人用小刀划过一道,露出亮灰色的铁底。我年轻时干过几年电工,对井盖底下的事格外敏感。下大雨的时候,雨水井哗哗响,能听见水在管道里打转的声音,像老头喉咙里的痰音。
去年台风天,排水口堵了。水积到小腿深,拖鞋冲走了一只。我拿竹竿去捅,捅出来一堆湿透的树叶和一只塑料拖鞋——不是我那只,是别人家的。后来社区的年轻人路过,卷起裤子下来帮我,拿手电筒照了好久,最后从井口夹出来一只淹死的耗子。那耗子不小,尾巴跟筷子一样粗。我老伴听说后,罚我洗了三天手。
| 物件 | 位置 | 现状 |
| 老榕树 | 巷子中段西侧 | 仍长叶,有保护牌 |
| 水泥乒乓台 | 靠近北口 | 网架锈断,台面开裂 |
| 铁皮信箱 | 巷口电线杆旁 | 锈透,门关不严 |
铁皮信箱是2008年安上去的,邮递员每天投一次。如今取信的人少了,信箱里塞满广告纸和外卖传单。有一次我拉开信箱门,掉出一张2017年的电费单,收件人名字不是巷子里的人,估摸搬走五六年了。我捏着那张单子站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去,让它在铁皮里多呆几年也无妨。
张大爷下棋时总念叨一句话:“棋跟过日子一样,走错一步,就得靠后面填。”他说这话的时候,橘猫跳上他膝盖,他理也不理,只顾用车顶我的卒。
巷子尽头的补鞋摊
老赵的补鞋摊还在,就支在三号门旁边。他那台手摇缝纫机换了三回皮带,机身黑亮亮的,像包了浆。他干活时戴着老花镜,头凑得很近,锥子扎进鞋底,再穿针引线,手劲稳当得不像七十三的人。我拿一双开胶的布鞋给他,他说五块钱,二十多分钟就好。我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看他忙活,聊起巷子以前的风光。
老赵抹了抹眼镜片:“早先这条东莞牛山公园小巷子,一天来来往往多少人呐,挑担子的、推板车的、赶自行车的,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他顿了顿,把缝好的线头咬断,“现在人多是多了,就是过路的。每个人手机举在眼前,脚底走得飞快,谁也不往两边看。”
这话让我想起来,前几天傍晚我蹲在墙根逗橘猫,一对年轻情侣从巷子里穿行过去,女生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墙上一处老砖他说:“你看这块砖,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肯定是老房子拆剩下后补上去的。”男生看了一眼,点点头,拍张照片,接着往前走。
我盯着那块砖看了半天——确实,颜色深些,边角磨得圆润,砖面上留着一个模糊的手印坑。不知道是谁按的,也许是哪个调皮孩子小时候把手按进没干透的泥坯里。哪个孩子呢,如今在哪条城市街道上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