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你懂得|老城区网吧的春夏秋冬
周六上午十点,南门街头的梧桐叶还没落净。我推开了那扇贴满“系统升级”纸条的玻璃门,门轴吱呀一响,坐在前台的老周头也没抬,只把收款码转了个方向。
“还是老规矩,充二十送五块。”
网吧里人不多,靠墙那排还有三台空机。键盘缝隙里塞着瓜子壳,显示屏边框上一层灰,角落一台的电源灯倒是亮着,主板风扇嗡嗡转得沉稳。
一个上午,十台机器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校服的男生,裤兜里露出一截学生证挂绳。他在玩网页版的塔防游戏,鼠标点得飞快,屏幕右下角最小化的对话框里,头像一闪一闪。我凑过去看了两眼,他护住屏幕:“叔,别看,网站你懂得。”
这话我听了二十年。头一回是从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哥嘴里听到的,当时他攥着一张三块钱的上网卡,在电话机旁边等拨号音。
现在没有拨号音了,也没有那种带着“猫叫”的开机声。老周柜台下面那个铁皮盒子还在,里面装过IC卡、点卡、游戏账号密保卡,如今锁着。
“上午十点来钟,就是这些人。”老周指了指屋里的几个人,“一个做淘宝客服的,晩班回来挂小号刷金币;一个写网络小说的,每天来蹭键盘,说家里桌子太矮;还有那个穿校服的,他爸在市场卖菜,家里没拉网线。”
他说到一半,停了,切出去看主机监控。三台空机里有一台突然亮了,屏保画面跳出来,是块地图的截图。
墙上的规矩,还是那张黄纸
北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上网须知》,用的是最便宜的A4纸,周边一圈翘了边。第三行字还清楚:“不浏览不健康网站,不传播违法信息。”落款是2018年,后面盖了个模糊的章。
老周说这纸他每三年换一张,内容没变过,就改年号。最早那版还是手写的,挂在立式空调边,写“禁止浏览非学术类站点”,下面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谁下电影关了机器别忘了续费。”
我到洗手间洗了个手,水龙头是拧式的,皮垫有点松,关紧了还在滴。墙上新贴了一张蓝色警示牌,写着“网络安全举报电话”,下面有一溜用记号笔写的号码,号码上面又被水洇了,看得出湿了又干好几回。
机器和人都换了代
最里头那排是前年换的机器,屏幕边框窄了,开机快了一截。但网吧里没换的是椅子——军绿色的布面塌了弹簧,坐上去嘎吱一声。
有个中年男人在打老游戏,CS1.6,画面里狙击枪管反光刺眼。他耳机挂半边,另一只耳朵露着,间歇性喊一嗓子:“B点一个,A大没人。”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撞了个回音。
我问他:“现在家里电脑都能玩,怎么还来这儿?”
他摘掉另一边耳机:“家里面宽带倒是快,但没这儿的感觉。这儿你随便搜个网站,弹窗广告都没那么精准,倒是有以前那味儿。”
老周插了一句:“他意思是说现在的网页太规矩了,都不懂他了。”
十一点半,外卖盒摞在垃圾箱顶上,网吧门口进来一个短发女快递员,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她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的卡座,放下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本旧杂志,翻到折角那页,插上耳机,没看屏幕。
我问她不玩电脑坐这儿干吗。她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台没开机的机器:“我那位在里面接单,等他把上午的活儿交了。”
那台没开的显示器黑乎乎一片,电源LED灯闪着待机的橙色。她坐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摸出半包瓜子,在烟灰缸边磕起来。
下午一点,穿校服的男生关掉游戏,把桌面快捷方式全删了,起身去结账。老周给他找零钱时问:“明天还来?”
男生摇头:“明天去图书馆,那边有免费电脑。”
老周把三张一元票拍在台面上:“图书馆的键盘拴着链子,你敲一手掌印回来还得擦。”
男生没接话,推门走了,外头的风吹进来,把门口那张“请保持空气流通”的贴纸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
我坐回前台边的高脚凳上,翻着手机里存着的本区生活服务号列表。老周递过来一杯白水,杯沿有一圈茶垢。
“你说网上什么都查得到,但有些事儿吧,还是得亲自来一趟。”他朝空荡荡的机排努了努嘴,“下午人会多,夜班那几个这会儿还在家睡。”
窗外有人骑三轮车经过,后斗上捆着一台旧显示器,轮子碾过落叶,声音沙沙的。我抬头看那面贴满贴纸的玻璃墙,最底下有张用了十多年的运营商海报,纸色发黄,上面印着的宣传语已经被晒成淡粉色。
老周拿起那块抹布,没擦台面,放回了原来那个位置。屏幕背面的电线缠成一股,顺墙壁往下走,最后一截悬空,弯了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