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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上下九按摩快餐|老街里的歇脚与果腹之道

下午两点半,第十甫路骑楼下的阴影里,陈师傅把褪色的帆布包往石阶上一搁,弯腰解下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黑色布鞋。他在这条街上做按摩这行当,今年是第十七个年头。隔壁肠粉店蒸笼掀开的白气扑过来,混着他手里红花油的味道,成了这条街午后固定的开场白。

“先吃饭,后干活。”他指了指对面那家门脸窄得只能摆四张桌的食店,老板娘正把一碟豉汁排骨饭端到窗台上晾凉。陈师傅说,这附近做按摩的师傅,十有八九都在这家解决午饭,一份例汤加个煲仔饭,二十块出头,比叫外卖快,比去大酒楼实在。他管这个叫“按摩快餐”——不是指那种含糊的买卖,而是实实在在的,按完摩之后,就近吃一口热乎的。

骑楼下的手艺活

陈师傅的摊子没有招牌,就一张折叠躺椅,一块写着“推拿”二字的硬纸板,靠在廊柱边。他给附近布匹市场的档主们按腰,给上下九拉货的搬运工按肩膀,偶尔也有走累了的游客坐下来,花三十块钱,让他捏十分钟后颈。

“这条街上的按摩,分两种。”他一边用拇指顶着客人肩胛骨内侧的筋结,一边说,“一种是铺面里的,有空调,有床,按完还能躺一会儿;一种是我这种,露天的,靠墙根,按完你自己抖抖衣服走人。”他手上加了点力,客人“嘶”了一声,他又松下来。

他记得早些年,这条街上的按摩铺子还没那么多,倒是卖咸酸和姜撞奶的多。后来布匹市场旺了,拉货的板车从早响到晚,腰肌劳损的人多了,按摩的躺椅才一张张摆出来。最忙的时候,他一天要按二十多个脑袋和脖子,手指关节咔咔响,收工回家连筷子都拿不稳。

午饭时间,他一般让相熟的食店留个位。那天他点了一碗牛腩面,加了个煎蛋,总共十六块。面端上来,牛腩炖得够烂,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他先喝一口汤,然后才动筷子。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手凉。手一凉,客人肌肉就紧,按不开。所以午饭必须吃热的,汤汤水水下去,手心才发烫。”他夹起一块牛腩,这样说道。

食店里的午间江湖

那家食店没有名字,招牌上就写着“粥粉面饭”四个字。老板姓梁,顺德人,在上下九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多年快餐。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店里挤满了附近商铺的人——卖衣服的、修表的、搞按摩的、拉货的,都挤在塑料凳上,等着各自的碟头饭。

梁老板说,这几年点外卖的人多了,但老主顾还是愿意到店里吃。“外卖送到的时候,面坨了,汤凉了,手艺人讲究的就是那一口热乎劲儿。”他指了指墙上手写的菜单,白灼菜心八块,例汤六块,双拼饭十八块。他说,按摩师傅们最爱点的是“梅菜肉饼饭”,因为“蒸的,快,不用等炒锅”。

陈师傅吃完面,把碗筷送回窗口,又坐回他的躺椅上。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骑楼,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他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头泡着枸杞和菊花。他说这是他自己配的,天天对着空调吹,眼睛干,喝这个润。

下午三点多,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跑过来,说打球崴了脚。陈师傅让他坐下,脱了袜子,脚踝肿了一圈。他用手掌包住脚踝,先轻轻转了两圈,然后突然一使劲,男生“啊”地叫了一声。陈师傅说:“好了,回去用冰敷一下,明天要是还肿,再来找我。”

男生问多少钱,陈师傅摆摆手:“学生不收钱,你回去好好上课。”男生愣了愣,说了声谢谢,一瘸一拐地走了。陈师傅重新坐下,把保温杯里的水续满,又看了一眼对面食店——梁老板正在收拾桌子,把剩菜倒进泔水桶。

傍晚的收档与晚餐

六点钟,骑楼下的灯陆续亮起来。陈师傅开始收摊,把躺椅折起来,用绳子捆好,靠在柱子上。硬纸板翻了个面,露出另一行字:“明日再来”。他说这块板子用了五年,正面写着“推拿”,背面是这四个字,每天收工就翻过来,第二天出摊再翻回去。

晚饭他不在街上吃。他说老婆在家煲了汤,等他回去。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布鞋已经换成了凉鞋,脚后跟磨出厚厚的茧。

路过那家食店时,梁老板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问了一句:“明天照旧?”陈师傅点点头,没停步,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晚风从珠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把墙上“粥粉面饭”的招牌吹得轻轻晃了晃。那碗十六块钱的牛腩面,和那三十分钟的手上功夫,就都留在这条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