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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鸣双桥晚上站大街的地方|从人挤人到只剩路灯

前年清明我回双桥镇,晚上九点多从老屋出来买蚊香,路过粮所门口那条街。水泥地上空荡荡,只有两盏路灯,一盏亮,一盏灭。灭的那盏底下,蹲着个卖艾馍的老太婆,塑料盆里剩四五个馍,拿纱布盖着。我问她怎么还不收摊,她说再等一班从南宁回来的大巴。那车九点五十到,她卖完这盆就走。

四十年前,这地方不是这样的。

粮所门口到供销社门口那两百米,就是当年武鸣双桥晚上站大街的地方。现在跟你讲“站大街”,年轻人以为是摆摊,其实不是。那时候是全双桥镇信息最流通的露天交易所。白天大家下地干活,晚上才有空,吃罢夜饭,抹把脸,换上干净的的确良衫子,就去那条街上站着。不买东西,也没钱买,就站在那儿,看人,听人讲,和人搭话。

粮所门口那盏二百瓦的白炽灯

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二年那阵子,粮所门口装了一盏二百瓦的白炽灯,是整个双桥最亮的光源。灯底下电线杆旁,常年靠着几个壮劳力。卖炒瓜子的阿婆在灯下支一个小炭炉,铁锅里的瓜子哗啦哗啦响,一毛钱一小竹筒。

站大街的人分几拨。东头粮所门口是中年人,讲的是哪队花生收成好,或者公社又下来什么新政策。西头供销社台阶上是年轻人,男男女女隔着两米说话,都不敢靠太近。有个叫阿莲的姑娘,每晚上都来,梳两条长辫子,站在供销社卖布匹的窗口下边。她不说话,就听,听人讲县里剧团来演壮戏的事。她后来跟着县剧团的人走了,再没回来。我们一直记得她,不是因为她唱得好,是因为她是头一个在站大街地方改变命运的人。

那盏白炽灯底下,出过多少事啊。

我记得一九八一年秋天,从广东回来打谷子的阿贵,站人堆里讲了一晚上广东的事。他说那边工人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顿顿有白米饭,还有肉。听得后生儿眼睛发直。那晚回去,有六个后生翻出家里的米缸底,凑路费,第三天一早就扒火车去了广东。后来他们有的发了财,有的没混出名堂,但那年双桥镇的年轻人,开始知道世界不是只有犁耙和牛粪。

到九十年代,站大街变了样

一九八六年以后,粮食不用交公了,粮所空了,卖烤红薯的人搬来,整个双桥的夜晚从信息交换变成吃食和闲逛。卖粉的推车来得最多,两张长凳架一块杉木板,煤气灶上滚着一锅骨头汤。烫粉一块二一碗,加个卤蛋一块五。有个叫六叔公的,总在粉摊占地方,他不吃粉,就坐着,看别人吃,谁跟他客气他就和谁聊几句农事。

后来流行录像厅。站大街的人不去街上站了,都挤进地下室的录像厅看港片。五毛钱看一场,椅子是长条水泥板上钉了木头。放《少林寺》那一回,从门口挤到最里面,站了七八排人。头两天街面上真的没几个人站了,就剩几个老人在玉米堆旁乘凉。那两年是站大街最冷清的两年,大家以为这地方要废了。

没想到一九九七年之后又回来了。

那年镇上有了第一批出去打工回来的人,带了VCD机和喇叭箱。他们在粮所老台阶上放露天电影碟,唱山歌的王老吉把民歌唱成磁带里的流行调调。大姑娘小伙子晚上刚冲完凉就跑来,身上还带着肥皂味,反正隔老远都能闻到那种安全牌洗衣粉的香。最热闹那年,街面上蹲着的、站着的,连卖甘蔗的摊子边上都站满人,数一数,怕有两百来号。

十年前那最后一次人潮

二〇一四年,镇政府刷了外墙,把大喇叭换成LED广告屏,装回家的人逐渐多了,但站大街的习惯没改。广场舞传进来了,麻利的老板娘们占了大半个粮所门口,剩下半个地方留给小摊子。站大街的“站”字慢慢没人说了,改口叫“遛弯”“刷手机”。年轻人蹲地上,手机屏光映在脸上,谁也不搭理谁。

有个很有意味的事:二〇一七年底,那条街上的老铺子拆了半排,开了一家超市。超市门口挂了四盏节能灯,比当年那盏二百瓦亮三倍,但是站门口的人反而少了。有人站累了想蹲一下,超市保安出来赶,说不买东西不要堵门口。

今晚我特意又去走了一趟

粮所老房子拆成平地,说要做停车场,结果地面都长草了。当年放八百双布鞋磨破皮的青砖地,现在裂了好几道缝,裂缝里塞着芒果核和冰棍棒。卖艾馍的老太婆收了摊,推着车往养鸡场方向走,赶最后一班大巴。灯下还剩两个人,是住在老粮所宿舍的黄伯和黄婶,两口子每天出来坐半小时,不看什么,就望路。黄婶跟我说,等人散了,街上就剩她家狗阿黄认得这地方哪里曾经最热。

她养的土狗,走到当年那盏灯的电线杆脚下,绕了两圈,抬起腿撒了泡尿,往前走,又回头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