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人爱人人乐的来源和历史背景介绍|老城街坊记忆里的集体狂欢
1987年秋末,我在东街小学教书,放学路过胜利巷口,看见煤店王师傅搬出个铁皮扩音喇叭,蹲在水泥台阶上拧线。那天黄昏,扩音器里窜出一段沙哑的秦腔,紧接着有人喊:“人爱人人乐,晚上七点,老戏台底下领票!”我攥着菜篮子愣了几秒。那是我头一回听见这六个字。
那年月,电视机还是稀罕物,全巷子只有赵家买了一台十四寸黑白机,晚上窗户玻璃上挤满人脑袋。所以当居委会贴出红纸,说要在老戏台搞“人爱人人乐”联欢时,大家伙儿都当成新鲜事。老戏台是砖木结构,台柱子刷着绿漆,往年只在正月唱社火用。九月底的一股寒流里,台上拉了两根铁丝,挂满彩色皱纹纸,台口摆着三张课桌,桌上放一只搪瓷缸子,缸子边沿缺了块瓷,露出白铁。
这个“人爱人人乐”的根子,得从更早的集体互助传统里挖。1960年代初,街道办办过“互助储金会”,每月每户交两毛钱,谁家生炉子缺柴火、孩子交学费手紧,就到储金会借。那会儿的账本用牛皮纸,一根细麻绳穿洞捆着,管账的刘奶奶戴着老花镜,钢笔尖蘸红墨水写数字。到了1979年,政策活泛了,东街几个回城知青合伙开了修补铺,补搪瓷盆、修雨伞、换锁芯。活儿不挣钱,但求方便邻里。修补铺门口干脆挂块木板,写着“人人帮人,人人乐”几个粉笔字。
写那块牌子的人,是老周。他在乡下插队时学过木工,回城后没工作,靠帮人打家具糊口。老周不爱说话,但干活细。他修雨伞不光换骨架,还往伞轴上抹点缝纫机油,撑收利索了才递还人家。他说:“东西顺当了,人心里才亮堂。”那七个粉笔字被雨淋了几回,模糊了,老周又描一遍。有人路过念出声,掉头跟别人说:“修补铺讲究,人人乐乐。”念得多了,不知道哪天起,“人人爱爱”变成了“人爱人人乐”。谁能想到,这六个字后头有这么大来历。
1985年冬天,街道办主任老田牵头,把修补铺、储金会老底子,加上电影院退休的放映员、学校音乐老师,拢一块儿成立了街坊互助组。老田四十岁上下,中山装口袋插两支笔,总揣个蓝皮本子记事情。互助组第一次活动,是在粮站院子里包饺子,各家端来自家面板和擀面杖,猪肉白菜馅是众人凑钱买的。包到一半,高压锅嘶嘶响了,掀开盖子,一锅白菜汤翻着白浪。那次活动没名头,后来秦腔老艺人赵四爷,把自己写得一段快板念了,末句就是“人爱人人乐,日子不孬过”。在场的人觉得上口,从此定了这个名字。
到了1987年正式举办“97人爱人人乐”联欢会,已经是第三回,固定在每年国庆前一周。票是淘换来的过塑车票改的,背面盖居委会红印章,发的是家庭票——每户一张,全家可进场。联欢会从晚上七点开到十点,节目简单:秦腔清唱、快板、老周钉个小木马在台上摇着当道具、孩子们朗诵《假如我给妈妈买油条》。最叫好的还是“互助故事会”,让台下的街坊轮流走上前,举着搪瓷缸子讲半个月里帮了谁、被谁帮了。有回拉煤的老薛讲他三轮车断轴,修补铺三个伙计连夜焊好,他端着缸子说“人呐,都得搭把手嘛”,底下一个娃娃接嘴:“人爱人人乐嘛!”全场哄笑。
老戏台西侧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信箱,写的还是“人爱人人乐”五个字加一个信箱编号。谁家缺个力气活、少个砂锅盖子,写张纸条丢进去,三天内准有人回信。这法子延续到1993年,信箱被撬坏了一次,换成了木头的。用木板的人,恰恰又是老周,他用刨子刨平表面,拿烙铁烫了一行字——“爱从邻里起”。
集体记忆的渣滓与真金
那些年没有大屏幕,也没有音响,但联欢会的热闹是实打实的。台下一个铝皮喇叭筒传来传去,谁都能凑着吼一嗓子。1990年的联欢会上,粮站会计小秦抱着他四岁闺女上台,孩子唱了半句忘词了,坐到台板上抠袜子的补丁,台下一点不催,有人把手电筒调成光圈,照着她捏小辫儿。散场时,刘奶奶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给孩子,糖纸是绿的,包着时间的甜味。
这些事慢慢沉淀下来,成了街坊之间的默契。冬天挨家挨户送白菜的老人,夏天拿蒲扇给孩子赶蚊子的青工,他们的动作里都带着“人爱人人乐”的影子。没有人刻意宣讲,只是习惯——谁家窗台上多了一碗炸酱面,谁家自行车胎瘪了又被吹饱,这些小事情堆积起来,比任何横幅都结实。
1996年,老戏台拆了,原地盖起社区活动站。搬家那天,老周把那张写了“89年联欢会票样”的硬纸片小心夹进旧书里。活动站一楼有间阅览室,墙角立着那块旧木板,烫字已经磨得只剩轮廓,但槐树还在。第二年春天,阅览室窗台上多了一盆野槐花,谁放的不清楚,底下压着纸条,正反两面都写满了,模模糊糊就认出来一句:花又开了。
城市翻新后来的日子
后来小区改造,胜利巷改成柏油路,修补铺变成了快递驿站。在那干了二十年的老周,把他工具箱挂在墙上,壳子裂了道缝,他没用胶沾,拿细铁丝拧上。驿站的小伙子姓丁,总是忙得脚不沾地,但老周注意到他往楼里送大件时,都会顺手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搬上台阶”。没人教他,他就自己琢磨出来了。
去年秋天,社区电影院放老片子,爆米花机子坏了,站长扯着嗓子喊谁会修。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矮个子老汉,正是老薛的儿子小薛,提着个皮工具包,蹲下去拧了二十分钟,修好,机器又开始轰隆隆响。有人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摆手说:“我爸那时候才叫真修呢。”我说,这跟过去一样。
那些叫作“人爱人人乐”的联欢会早就停办了,但墙根底下,还是有人把不用的铝锅搁着,旁贴一张纸条“还能用,谁拿去”。旧信报箱换成带密码锁的快递柜,夜深人静,电子屏蓝光一闪一闪,柜体上贴了一张小广告,被人撕掉一半,剩另一半,印着“便民开锁”和一行手机号。我头几天路过,又看见那张广告被人拿圆珠笔添了一行字——“手机号算哈数,楼上门垫底下压着备用钥匙,老邻居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