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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扫黄江大浴都位置图|江边老浴室二十年间的兴与衰

那张手绘的位置图还贴在我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纸边卷了,墨线洇了,但“江大浴都”四个字用圆珠笔描了三遍,一横一竖都扎眼。去年冬天我再去镇江,老码头附近那栋三层灰楼已经改成了快递分拣站,卷帘门上贴着“内部作业”的白纸,门口堆着蛇皮袋和泡沫箱。看门的大爷说,浴室是前年拆的锅炉,大池子填了,楼上隔间拆了当仓库。没有人再问“江大浴都怎么走”,那张图成了废纸。

但十年前不是这样。2013年秋天,我刚跑社会线,接到报料说江边有家浴室“不对劲”。那时候“扫黄”两个字挂在嘴边,不像现在这样敏感。我骑着电动车沿着长江路往西拐,进了老港区,穿过一排泡桐树和废弃的理货亭,才找到那栋灰楼——门口挂着褪色灯笼,玻璃门上贴着“男士桑拿,二十四小时热水”。我停车的时候,一个穿拖鞋的男人从侧门闪出来,裤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迈着碎步往巷子里走。后来我知道,那是浴都的“领班”,专管引路。

那张位置图,就是当时我用铅笔在采访本上画的。从长江路大转盘往北,过一个铁路道口,看见“永泰副食品店”右拐,再走三百步,左手边有一个水泥坡,坡顶就是浴都后院。图边上我还标注了“后门铁门常锁”“西边围墙缺口可翻”“注意修车摊老板的眼神”——那摊子的气泵声一响,说明有客人进门。

江大浴都内部其实不复杂。一楼是大堂和男浴区,二楼是休息大厅和包间,三楼住着老板一家。老板姓徐,本地人,五十出头,早年在船厂烧电焊,后来盘下这栋楼做浴室。头几年真是正经生意,澡票五块钱,搓背加十块,冬天中午池子边坐满退休老人,象棋摊从休息室摆到走廊。问题出在2011年前后,老徐把二楼隔了十几个小间,门口挂上布帘,又雇了几个外地来的“服务人员”,价格从三十到八十不等。修车摊的老陈跟我说,那阵子半夜常有面包车停在坡下,下来的人都是短头发、黑皮包,上了楼二十分钟就下来,也不搓澡。

2014年年初,全市搞“扫黄打非”集中行动,整治涉黄娱乐场所。我跟着治安大队的民警跑了一夜,到江大浴都是凌晨两点。铁门从里边锁着,民警用撬棍别开,一楼大堂空荡荡的,热水还在池子里冒着气。二楼走廊里蹲了好几个人,用塑料拖鞋拍着地板。执法人员在包间抽屉里搜出一摞记账本,上面写着日期和数字,没有名字。老徐站在院子里,手铐收在前边,嘴里反复说:“我这是浴室,就是盖房子的时候多修了几间库房。”那晚的现场笔录,我也抄了一份,后来登在报纸边栏上,只有豆腐块大小。

那次以后,江大浴都关了七个月。后来重新开业,二楼隔间全拆了,改成乒乓球室,放了张旧案子和几支光板球拍。老徐自己坐在前台,看电视,卖毛巾和肥皂。我再去的时候,他认出了我,说:“你那张图还在吗?画得挺细的。”我说在。他笑了一下,说:“现在用不上了,直走,进来就洗澡,不用拐弯。”

“浴都位置图其实就一条路:进门,脱衣,下池子。别的都是绕的道。”

锅炉房的灰与热水的气

老徐的锅炉在楼后,烧柴油,每天早上四点半点火。我在那蹲过两个清晨,看见他把废木料和旧报纸塞进炉膛,火苗窜起来的时候,脸上是红的,皱纹里积着煤灰。锅炉房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每月的燃气费和水量。以前二楼没拆的时候,耗水量是现在的一倍多——多出来的水去了哪儿,老徐从来不解释。

现在那块白板还在,但数字简单了。上个月的数字我瞥了一眼,大概是我熟悉的普通浴室的水平。锅炉不烧高汤了,改烧洗浴热水,温度恒在四十二度。有老浴客说,以前二楼的地板都是热的,现在只有池子边上那块垫脚石还热。这倒让我想起那句老话,“楼上的热乎气,底下烧的是什么柴,自己心里有数”。

门帘换成了塑料条

后来断断续续又去过几次。2016年拆迁风声紧的时候,老徐自己把二楼的隔墙敲了,用锤子和铁钎,一天敲一面。他女儿从南京回来帮忙,把旧布帘卷成一捆,塞进垃圾箱。我问女儿知不知道那些隔间干过什么,她说:“我小学时候在这儿写作业,二楼是库房,放被子和清洁剂。”

2018年我最后一次带相机去,浴都招牌已经摘了,门口平台变成了社区旧物交换点,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盆和一摞《镇江日报》。老徐站在门内看报,见我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我当年画的那张位置图。他摊开,指着“后门铁门”那一处标注,说:“这里后来装了监控,因为丢过一辆三轮车。”

他没有提别的事。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电子屏幕在门头闪了一下,显示“今日水温”和一个笑脸符号。修车摊的老陈改卖电瓶充电了,他冲我招手,问我现在还跑不跑地方新闻。我说跑,但他已经转身去拧灭火机和一只旧胎。

那张位置图最后被我夹进采访本里,和其他十几张旧地图叠在一起。地图上许多街巷消失了,有的改成了单行道,有的连地名都换了。但我记得江大浴都西边围墙外有一棵桑树,春天结紫黑的果子,落在地上被踩碎。现在那棵树也没了,原址并进了一条新修的滨江步道,路灯下立着一块总平面图碑,碑上标注着景点和公厕位置,没有“浴都”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