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东站对面小巷子|补鞋摊、修表铺和二十年老卤的烟火气
“师傅,我这鞋跟磨偏了,还能修不?”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蹲在摊前,把右脚的运动鞋脱下来递过来。
我接过鞋,翻过来看了一圈,拿手指摁了摁偏磨的后跟:“能修。你要换橡胶跟还是打铁钉?橡胶跟走得稳,铁钉耐磨,但下雨天打滑。”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看着办,就是明天还得穿着上班。
“那就橡胶跟,胶水得晾二十分钟,你先去对面那个烧饼铺吃个咸烧饼垫垫。”我用粉笔在鞋底画了圈,指了指巷子深处冒热气的那口油桶改的炉子。
这条巷子,连云港东站对面,窄窄的,从站前广场旁边凹进去一个人身宽的口子。没有挂在墙上的蓝牌匾,石桥路二十八号的门牌被爬山虎吃了半边。不过你问“火车站的修鞋匠”,这个火车站——老站,不是高架桥底下那个新的南站——南来北往的都找得到我,老周,修鞋补拉链,在这里头窝了二十来年。
巷子里的营生
摊子在巷子进去十二步,左边是棵大槐树,树下面拴着两辆残了三脚架的电瓶车,上面用塑料布盖着雨搭,底下摆着我的小板凳、一个木头匣子,铁皮工具箱叠着两层,都是这些年的老伙计。针锥、弯针、线蜡、块板的皮料、几排从皮鞋拆下来的金属支撑条,齐全。
“你这摊子要是支外面公路边,早让撑伞的行人绊倒了,也就这巷子里清静。”每天坐在我对面织毛衣的王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老周,从你三十五岁修到我六十了,你连个塑封的打价片子也不拉,谁找来?都是熟脸。”
熟脸靠嘴报名字,我一个外来人都能听懂七八成。看对门的卤味店老板,他媳妇儿叫我调过两回车锁,后来每次卤鸡爪出锅都吹着一股八角味,顺手用银色夹子捡几个和掌心大小的爪子递过来:“周叔,趁热的,砂仁咬碎再喝的。”二十年了,吃的就是这股子人吃人邻气的热腾劲儿。
最早这巷子还没水泥路,碎砖搭的坡。那时候修鞋的全靠着晚上火车站广场的白炽灯加个摆头电扇。过路的去岚山的渔民,落脚海州的货车司机,谁没站在这儿等过补个帮口的筒雨靴?过去的东西确实不容易坏,哪像现在,好好的板鞋不磨跟,是底子裂了要撞胶。这样反复了得有六七年,我还坚持给焊上一道冷却过的实心颗粒,掌平,能多走三个月。
火车站过路的旧黄历
对门窗户时常有靠在铝合金架子上的售票员来吃面,总跟我们说上午那趟绿皮车晚点二十分,加发去桥头堡的运煤机车多一列长的。具体车子号我不记,回我是:“坐早班七拐儿普快的人,换零钱在我这儿,对面银行也不急。”连云港的雨多又咸,有时那股南风能卷着海蜈蚣气味直灌进巷子,塑料雨棚就是从那一道长锈的牛毛毡换的。
往巷子东尽头,板房顶上经常趴只分不清灰白的野猫。比我识市面,看了十四年的拉货电动三轮从这道穿出去进了港区的西道口。还有几家招牌是有年头了,墙皮斑驳得像潮气腌过的年画,永远干不透似地挂几种颜色的蓬面。搬石头的那两个原是西大山里做完山货的石工,退下来改摆花生摊子,秤盘落苍蝇的岁月和我熬夜线燎皮子油,恍惚在一炉里。
| 物件 | 当时几个钱 | 如今多少钱 |
| 塑胶脚垫(加一层支撑) | 两块五毛 | 不使劲报,倒是还接活 |
| 修一滴油打的拉链 | 一块和二两粮票 | 也是市价三四元,还能怎样 |
| 一把瓦亮的弯了棱的锥子 | 磨一次不按钱算 | 老的都不愿找了 |
年轻人从烧饼铺转回来,嘴里倒腾着热气,“师傅你看那块果丹皮的颜色?”他指对面的旧烤鸭灯箱。“我小时候那玻璃油得能影着铁路宿舍,”我说,“昨儿小雨打翻了一篓虾皮,今好的盖得住咸味。”二十几年前,我这把塑料伞是老赵离站调去连云区的时候专门留给我的绳绷伞骨,伞骨上漆磨黑了,麻绳勒了一条又一条。前天早上去捡一块掉进来的砖当支脚的桌腿,隔壁修锁的老郜嫌我不吃荤,塞给我两个还挂着海盐的干完的梭子蟹壳当防潮用。像话吗?倒是捻开泡了半碗面熬糊补围膝。
能裹肋的圈子
晌午那档,日头一斜照进巷心小半边。拿榔头敲空心掌修到第三双了,掌心里被车线勒出一红而白的沟渠。打半下水瓶过来,捻开线球扔给候着的:“回头你凉白开水,比这灌井糊眼咽利索。”
“就是那些后生提电瓶从那台面里头挤脚都急了,电筒晾在接线板上头,便亮彤彤朝正剪下一绺皮线搭扣。”谁在这街底说得准什么时候突然挤股冷。对面旧墙上拿粉刷反个三角的那排:修锁配钥匙刻章重底得抬台阶,齐齐晒着一团麻渣。
雨上来一阵,猫进香樟背面呆乜。拐腿的送站人扫腿:“——喂,老周待会儿你空,扶着我从铁道涵洞口那水拐卖走,那个雨水的烟又堵上哩!”我搓了几粒子线头,弯腰戴起软包的护膝,袋子里揉细一团压了面的料:那双偏跟的拖板烤完大刺了,软嗒嗒晾在那等下劲,又勒一韧,还塞着撕细腻的脐蒿根当的内增高。
转头看着云身蹲板炉边铝壶的蒸汽比梧桐还窜高一截了,新的线卷绕在插片芯子上一层又层褪出的苔毡弧,我用钳担挑那截不二皮的窄麻线,望着弯弯尽,不知要添几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