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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城中村一条街在哪里|后城街的寻常午后

老兄:

你上封信问泉州城中村一条街在哪里,我对着信纸愣了半天。这题目太大,泉州城里所谓的“城中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你要找的“一条街”,我猜多半是后城街。这条街藏在涂门街和百源路之间,东头接着关帝庙,西头通到九一路,全长不过三四百米,夹在两片老居民区中间,像条被城市挤扁的肠子。

我前天下午又去走了一趟。从百源路那个口进去,左手边是卖锡箔纸钱的小店,门口堆着成捆的金元宝,老板娘蹲在地上用红绳子扎成小把,头也不抬。右手是修伞的摊子,老头儿七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把一把黑色长柄伞的骨架拆开,铺了一地钢珠和弹簧。这些营生都跟旅游无关,来来往往的都是本地居民。

巷子中段的菜市和铁器铺

再往里走五十步,巷子突然宽出来,形成一个小广场。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这里有临时菜市。卖菜的多是城东郊区的农民,骑着电动三轮车,车厢里码着带泥的萝卜和青梗菜。九点一过,人潮散尽,地上留些烂菜叶,保洁员用竹扫帚哗啦哗啦扫进簸箕。

菜市对面有一家铁器铺,门板是黑色的老木头,四扇,白天全卸下来靠在墙上。铺子里卖锄头、镰刀、火钳,还有那种老式蜂窝煤夹子。前年我在这里买过一把锅铲,用的是汽车钢板边角料打的,二十块钱,沉甸甸的,用了三年边缘也没卷。墙上挂着一排挂锁,那种铜的,黄色,有些锈迹,老板说是不锈钢厂处理品,论斤收来的,五块钱一把。

这里没有酒馆,没有文创小店,只有一个钉鞋匠的摊子,两个理发椅的老店,以及一间卖闽南面线的加工坊。面线坊门口常年晾着竹匾,里面盘着细如发丝的白色线面,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空气里带一股麦粉和酸酵的气味。老兄你若是中午十一点路过,能看到蒸笼掀开的热气,那是他们给附近小饭馆加工的卤面坯子。

关于“城中村”的两个指标

你要找的地方,其实符合两个硬指标。一是看电线杆。正规社区的线路八成埋在地下,而这条街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跨头顶,粗的细的黑的灰的,有几根垂到人头顶,骑着三轮车过去要低头。二是看门牌号。这条街的门牌不按顺序,一会儿单号一会儿双号,因为老房子是逐年加盖的,有的把院子搭了铁皮顶,有的把二楼往街上挑出一米。去年有个快递员跟我抱怨,他按定位找到“后城街45号”,结果门牌挂在46号隔壁的小卖部冰柜上面。

这条街最像城镇村的位置,是在它的中段往南一条岔巷,叫“一堡街”的尾巴。那条死巷挤着十来户人家,最近处的墙体间隔刚好能让一个瘦子侧身挤过。墙上嵌着几颗大石钉,用来栓骡马,早年间这里是城里城外货运的换脚点。现在石钉上拴着几根塑料绳,晾着孩子的校服和女人的内衣。

街上的三样老物件

  • 有一口八角井,井圈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凹槽,井口加了铁盖,上了锁,因为附近翻新施工时掉进过灰桶。铁盖边角翘起来,有人塞了一支塑料打火机进去,卡住了。
  • 一个修自行车的老摊子,工具全放在木匣子里,那匣子比他年纪还大,是樟木的,把手磨得发红。他补一条内胎收八块钱,塑料补丁垫做得跟硬币一样圆。
  • 墙上有一块石灰涂的公告栏,上面贴的纸张被雨水冲得发黄,最底下那页是某年社区的通告,写的“预防登革热,清倒积水”,落款时间被撕了一半,只剩“201”三个数字。

午后两点,街面上没什么人。面线坊的老板坐在门槛上削竹蔑,准备做蒸笼屉。铁器铺的老头躺在躺椅上睡着了,胸口盖一张《泉州晚报》,报纸底下微微起伏。

你问我要怎么走,给你画个粗糙的路线。从关帝庙正门往西,沿着涂门街步行三分钟,能看到一个卖润饼皮的小摊,摊子边上有条水泥坡道,上去就是后城街的东端。注意别走那条画满旅游标语的窄巷——那是通往清净寺侧门的通道,尽头没有路。

如果你走到一堡街尾巴,看到井边有人蹲着洗咸菜坛子,那就是走对了。再往前,巷子到头是一堵红砖墙,墙根堆着几截废弃的预制板,板缝里长着苦苋菜和牛筋草。墙那边是一所中学的操场,下午第三节课总能听见哨声和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闷响。那堵墙没拆,因为两个片区的地界补偿问题谈了六年。

老兄,这地方没名没号,连个指路牌都没有。你要是真想去,我劝你挑一个工作日下午三点左右,这时候环卫工人刚用高压水箱冲完地面,石板缝里还在往外泛水汽。

你到了之后,也许会喜欢坐在铁器铺门口那条长凳上——那是用两截废弃的旧门框搭的。坐下往西看,能看到小学放学队伍举着小黄旗出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穿过这条街,拐进各自家的巷口。有个胖男孩每次都会用脚踢一下井盖边沿,发出铛的一声,然后被他奶奶拽着手拖走。

那口井的锁,至今也没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