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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哪里有洗小头的地方|百间楼老墙门里找到的答案

去年秋天,我整理母亲留下的樟木箱,翻出一张淡绿色的洗头券。券面印着“震远理发店”,地址写的是“南栅便民巷7号”,有效期到1996年12月。母亲在我记忆里从不进理发店,她总说“头自己洗才干净”。但这张券的边角磨得发毛,像被人攥在手心揉过很多趟。直到住在便民巷的老邻居金伯告诉我:“你妈啊,那年冬天腿摔坏了,愣是拄着拐杖去洗了三次小头——就为等那个新来的扬州师傅。”券上有红墨水写的一个“正”字,正好五笔,五回。南浔哪里有洗小头的地方?答案早被这张券钉在老街的墙缝里了。

南浔人说的“洗小头”跟大城市里美发沙龙的“洗剪吹”完全是两路规矩。我们这里洗小头,专属老派的站式小池子:一只白瓷盆嵌在木头柜里,热水从墙上的铁皮壶嘴里流下来,师傅拿篦子先通一回头发,再抹肥皂片打起的泡沫。重点是“小”——只洗头发梢到发根那一段头皮,不焗油,不刮脸,不煽风点火推销办卡。整个过程七分钟,完了用蓝布毛巾把头发绞干,再在太阳穴抹一点蝶霜。南浔这样的地方多藏在弄堂深处,门脸半扇,挂着男式旧衫和铝锅,那后头往往就有一家。

南栅现在还活着三家。便民巷7号改成了杂货店,但老板的账台边上仍摆着那张铸铁理发椅,椅上棕色的皮垫破了个洞,露出麻屑来。隔壁“小苏州”从1989年干到现在,老板娘芳姐从学徒做到当家,她给我看一只搪瓷脸盆,盆底残着红漆描的“赠——湖州毛巾二厂”。那盆是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口径六寸半,盆边磕掉三块瓷片,接的凹坑积了黄色的水垢——她说唯有这种盆洗小头压得稳后脑勺。再往西过虹桥,石板路急转到一扇水洗石门脸里,那店没招牌,只在窗插销上挂一条干葵花茎,熟客见着这茎就直走进去。

那张洗头券带我走完三条湿漉漉的弄堂

我先去的便民巷7号。老墙门里头被改成货架堆了十二层的卫生纸,店主小尹不认识我母亲。但门口泥地上嵌着一块灰砖,砖侧有用茶渍画的水痕,不知是哪年哪月,躺着一把剪刀的印记。小尹说前些天理东西时翻出来一把旧火剪,长得像鸟喙,大概是烫发用的夹子。“你要找洗小头的,怎么跑来我这巷子了?巷底灰堆旁边有个盖子,水泥板底下的腌菜缸里搁过肥皂。”我揭开水泥板,那缸还在,内壁泡白了一圈盐碱。

我妈不会攥着这张券来这里是等着洗脸烫卷,想必是次卧床的下午终于走到亮处来。她骨节风的那年腿脚不行,但这券提示我:她至少出门碰了五次热水。南浔的冬天凉水刺骨,各家各户都烧热水瓶。洗小头的店里总有一口大铁锅燎着蒸汽,隔两个店面都闻到那股煤皮混着雪花膏的味道。这味道和券上的“正”字对应着——第五笔少了左边点,兴许划的时候就下了大决心。

我问过了老一辈人,1984到1998年,整个南浔镇上有28家带洗小头项目的店铺。他们的分布很规则,主要斜倚三处:北小圩的茧站库房外、百间楼东口的粮票代发站边上、还有水晶晶茶馆后槽通的半间河廊。

年数分布片区典型铺子空间特征
80年代初老菜场水桥底用杉木板隔内外间,洗池借用饭店灶头的热水
90年代初造纸厂家属区青砖墙刷半截绿漆,双排白瓷盆连在一起
九十年代末以后逐渐兼并只剩三两家剩一名师傅,只有瓷盆,没有吹风机风扇头罩

但现在依然问“南浔哪里有洗小头的地方”,问谁?本地便利店老板娘长眉一挑:“你找个剃白头的,就能顺带洗。”我更愿意去虹桥下面那家门口挂着干葫芦的店,那桶里灌的全是凉透的决明子水。

在瓷盆沿与花椒木梳子之间捞到一味老底子

真正对味的在南东街的汪宅进出口侧门对面,一间叫“草绳社”旧址的门洞内。白天那放着两排蜜饯筐,到三点后半筐翻做洗脸架子,半筐垫一本1992年的《湖州周末》合订本。

店主姓张,今年六十四,十七岁起就留一个平头,他祖上代代给人洗小头。先有一句老话传他:“小头三步——一梳顶,二烫颈,三交面有余灰灰的蒸过的毛巾脸面。”他的主力家伙用了38年:一把老树根刨磨的梨木梳,齿子长短参差得像好庄稼地。他把一盆调均了温的水端出来。

张师傅洗小头最大的讲究是水温得拿手肘试——他觉得手虎口的温度那是不可靠的。肘背贴盆壁来感算半温时正好倒出头油脸垢来。

等待时他有几句定身的点交:

“这世上无一次是把头皮汗毛孔里的风乘水流走的。风散透了才叫洗头。南门头老的叶师傅总念唠:寒毛根是棵湿竹子,非得篦顺不叫干净。”

他现在用的洗头头膏是琥珀色的自来照调的工坊山茶皂液,挂在陶侧的大丝瓜。泡沫细致得几乎追着尘埃落地的踪迹。

也正因为他有常人的本事,多少年前有过一通骑车的妇人拿锅钥匙来问,她的票不小心被我垫角落里的坛子湿了,但我能看到残留软尺的印章——某回条把人的心绪缝上头发了。

现在去,张师傅也不谢字多加一字的。你自里头出来发尖还在滴。

离小店右侧后身角落里闪出一只木笔架,窗台的砖石灰面上画开有几个蝌蚪字,写着无头先头短引,有一行像是画了一口井和一枚漂浮的头发丝。那底下压着五分钱的干篦落碎垢。等你用手指一刮再辩,桥底又起了一句暗嗤,来自日日泡水的柜角处。是不是入夜灯下,一些个旧票的釉面就会透到现在那第七样干茶渍里,铺回到券面“正”字的开口之间。傍晚的水剩得不成多高了,盆边润的那些蒸毛巾堆得很高的处所,像没拔过的初色的草药。

虹桥下总有野芋叶贴着旧墙缘,飘出一两点碎露。门洞的那头没有人回头的张问哪一班运土船的驳子那一声入篦顺了进去。所谓洗得干净,也许是卷着挂白锈的勾檐,扯直一缕墙根水声中余下去的门钥匙边沿那个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