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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白龙潭鸡窝在哪里|骑摩托找了一上午,答案在一棵龙眼树下

上周三上午十点,我站在龙潭镇派出所门口,把摩托车撑好,掏出手机给老陈打电话。老陈在龙潭供销社干了二十三年,镇上的鸡窝没有他不知道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起床气:“鸡窝?你要找哪种鸡窝?要是找养鸡的,去白平村大岭脚,王老三那里有三千只;要是找别的……”他顿了顿,“我们龙潭没有那种地方。”

我笑了。我说的是字面意思的鸡窝——那种用竹篾编的、罩在母鸡下蛋的角落里的小屋子,锥形的,顶上压一块红砖头。龙潭街上的老人喜欢把鸡养在铺面后面的天井里,鸡窝就搁在压水井旁边。老陈说早说嘛,然后告诉我:龙潭粮所老宿舍的墙根下有一个,可那是最不讲究的——用废木板钉的方盒子,门都关不严。但你要找最标准的龙潭鸡窝,得去老街中段的何伯家后院?

这问题拖了三个月。我在县文化馆翻到一本1987年的《博白民间畜牧器具图录》,油印本,纸都脆了。里面有一幅钢笔速写,画的就是龙潭式鸡窝:底径六十公分,高四十,竹篾十字编,留一个母鸡进出用的圆洞,洞口边上故意扯出几根篾刺,说是能挡蛇。图注里写着手写体的“龙潭镇街中何氏宅存样”几个字。我拿着复印件,满街问,从农贸市场问到中学门口,谁都说不知道,按图索骥找不到那个何氏宅。

镇政府门口打听出来的线索

直到一个卖菜籽的阿婆拉住我。

她把我拉到卖酸嘢的摊子后面,压低声音说:“你找错方向了。活着的鸡窝,谁还留着?但埋着的有一个——老粮所晒谷场那棵龙眼树,树根底下,九十年代拆鸡舍的时候往里推的。那底下大概压着两三个,为了填低洼地,连土一起埋了。”

我当时心里一亮,这个细节太具体了,不像编的。但同时也翻了个白眼:埋在土里的鸡窝,你让我怎么“看”?阿婆说:“笨,你去刨出来看看,竹篾烂了,篾刺还在。镇上修路那几年,施工队从那里刨出过一窝陶片,但鸡窝没人要。你去刨,东西还在。”

我骑摩托往老粮所去。路是水泥面,两边盖了新楼。粮所的仓库铁门锁着,但晒谷场还在,从旁边小巷穿进去,果然有一棵龙眼树,树冠盖了半个场子。树根边上的土确实凹下去一块,长着蕨和革命草。我蹲下去,用一根树枝往下扒了二十厘米,碰到一层崩脆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碎成两半的竹篾圈。

和凉茶铺老板核对细节

旁边凉茶铺的老板端着茶杯走过来,看我蹲在树根下刨土,没觉得奇怪。“找鸡窝的?你是第三个了。前年县里搞民俗调查,来了一个研究生,也刨了半天,拍了几张照走了。”他指一下我手里的竹篾:“你手上这个,是篾底圈的。你看——它经纬之间间距均匀,不是乱编的。这种编法叫平三压一,博白南部特有,北边乡镇用二压二,编出来的洞眼大,不挡风。”

我问他,何伯家的那一个,是真有其事还是图录画错了。老板把茶杯搁在树根上:“何伯确实姓何,但不是住在街中段,是住在老街尾,现在改成理发店的那间铺子后面。他家那只鸡窝,传承了两代,90年代换瓦顶时塌了。但塌之前,他老婆特意取样存档,就压在龙眼树底下——你说这事巧不巧。”

所以,你在龙潭要找“鸡窝在哪里”,不只是找一个地点——还得找对年代维度里的那个鸡窝。要当世活着的、能在院子里用的,现在镇上剩下不到三个。

三个还活着的鸡窝,我逐个跑了一趟

第一个在立石的院子。立石是老街的补鞋匠,后院养了五只本地土鸡。他的鸡窝用的是镀锌铁皮焊的,顶上加一块隔热板,他说去年夏天太热,鸡不下蛋,换了铁皮就好了。我问竹篾的呢?他摇摇头:“篾的散热好,但防不了黄鼠狼。山里下来的黄鼠狼,两爪子就把篾片扒开了。

第二个在桥头农资店。老板娘说她家鸡窝是塑料周转箱改的,侧面掏一个洞。“耐用,能摞起来,进货的箱子,废物利用。”她掀开布让我看,十几个黄色的塑料箱叠在墙根,其中一个倒扣着,开口朝墙,洞口挂了一条珍珠奶茶的吸管当挡风帘。

第三个,才是何伯家的真传。顺着凉茶铺老板指的路,我找到老街尾的理发店。店老板姓刘,他说何伯是他舅舅,去年过世了。但舅舅走之前,修剪了后院的花草,顺手把那只竹篾鸡窝用铁丝箍了一遍,放在龙眼树下的雨水槽架上。

“他说这鸡窝不准扔。他说你们现在看什么都是新的,只有这个是真的。下雨天,母鸡躲在里面,篾缝会透进一些湿气,但底下他垫了一层稻壳灰,吸潮,蛋卧在上面干净。”刘老板用梳子指了指墙角。

那只鸡窝就靠在墙根,底径大约五十多公分。篾条泛着深褐色的旧光,洞口边缘确实留着明显的篾刺,像一圈细小的尖刀。我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底盘。——整个底面都垫着黑色的灰,稻壳已经沤成了粉,但一捏,还能闻到一股陈旧的谷气。母鸡那天在窝里卧着,听见响动,从洞口探出半颗头,下颏上有红色的肉垂。

刘老板说它每年还能孵两三窝小鸡,小公鸡养到三斤就宰,小母鸡留着续种。

我问刘老板能不能给这只鸡窝拍张照。他说拍可以,但不要开到闪光灯,母鸡怕。我从口袋里掏出图录的复印件,画面上那个钢笔速写,和眼前的实物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篾条的搭法,铅笔画的看不出那一层紧压一层的起伏。

临走时,刘老板叫住我:墙角的泥地上散落着几根鸡毛,他捡起来,递给我。“带回去做个样子。你要是哪天在别的地方看到这种毛色——黑色的,带绿光的——那就说明这鸡窝系的血缘还在往前走。龙潭的鸡窝可以拆,但那一窝鸡,总要找一个地方过夜。”

我骑上摩托,把鸡毛插在遮阳帽的带子里,沿着回镇里的路开。路过老粮所的晒谷场时,又瞥见那棵龙眼树。树底下被我挖开的那点儿土,被旁边人家的鸭子刨得平了一些。土面上,碎竹篾的断面被雨水洗得发白,远远看去,像一片又小又薄的小叶子。树荫底下,一只野猫正压着前爪趴在土坑边上,往洞里头看。它大概以为那里还有一只钻地的小鸡。我拧了拧油门,突突声惊起十几只麻雀,从龙眼树冠里哗啦一声散去,扑棱棱的翅膀响了好一阵,落在地上,又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