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网购不干净,作者: ,:

榆林火车站红然招待所|一张木板床,一壶热开水,够你歇脚的

有人下了火车,拖着蛇皮袋在站前广场转三圈,最后绕到我柜台前头,张嘴就问:“老板娘,你这儿住一晚多少钱?”我头也不抬,手里的毛线针继续在毛衣领口上绕——那年是2004年秋天。

一、进门先看墙上的价目表

我的榆林火车站红然招待所,就在出站口往右拐的巷子第二家。红色铁皮门,门口挂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字是请隔壁修车摊老魏用油漆刷的,“红然”两个字还是他照着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比划的。店里十二间房,单人间十五块,双人间二十块,通铺五块一个人——通铺不隔音,晚上谁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全屋能听成二重奏。

那会儿来住店的,多半是陕北各县倒腾红枣、土豆的贩子,再就是去神木煤矿打工的汉子。身上一股子煤灰混着汗味,进门先要一壶热水,蹲在走廊里咕咚咕咚灌半壶,剩下的倒进搪瓷盆烫脚。我老公老张在锅炉房烧水,每天凌晨五点就开始捅炉子,保证六点头班火车到站时,热水壶全满。

“老板娘,你这儿有没有电视?”
“有,走廊头那间公共电视房,十四寸熊猫牌,晚上八点放《神探狄仁杰》,晚了没座。”
“那能不能插电热毯?”
“插,一块钱一晚,别用大功率——前年有个小伙子带了个电炉子煮挂面,把整栋楼保险丝烧了,我赔了对面小卖部两箱冰棍才了事。”

最忙的是腊月。从榆林站下车的,十有八九是回老家过年的,手里拎着花花绿绿的礼盒——杏花村酒、三色鸽蛋糕、还有用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熟羊肉。他们舍不得住二十块的双人间,五个人挤一间通铺,把暖气片旁边的位置让给带小孩的妇女。半夜小孩哭,全屋人轮流抱。

二、楼道的物件和住客的手印

楼道里靠墙摞着三台旧缝纫机——不是用来做衣服的,是住客寄存行李的台子。有一台“蝴蝶牌”的机头上缠着透明胶带,下面抽屉塞满针头线脑,谁裤裆裂了自个儿来补,完了丢两毛钱在抽屉里,我隔十天收一回,最多的时候有五块六毛。

每间房门背后贴一张白纸,密密麻麻写着住客临走留下的电话——全是外省号码:“山西吕梁,王师傅,跑大车的”“内蒙东胜,小李,下月还来”“延安,二娃,给留个挨暖气的铺”。那个年代手机叫“大哥大”,一斤多重,拿得起的没几个人,所以电话成了最金贵的留言。

二零一三年夏天,有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进了店,点名要最里面那间靠窗的房。他缴了三天钱,但当晚没在——第二天早上回来,被子原封没动。我问他去哪了,他从呢子大衣内兜掏出一块怀表:“我去站台上蹲了一宿,听绿皮车刹车的声音。”

三、夜里两点之后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干这行,门道全在半夜。夜里两点到四点,是接半夜车的时间。货车司机图便宜,火车到站少——他们就趴在柜台上睡半个钟头,等五点的慢车。这个点我不锁正门,只锁钱箱,钥匙拴在裤腰带上。热水壶换成一排暖瓶,盖子全倒扣着,滴水不洒。

你要问红然招待所最怕啥?

怕贴瓷砖的贩子拐带脏货,怕喝醉的拿酒瓶子砸墙,怕不登记身份证登记个“随便”——

年份最常来的旅客丢的最多的物件
2002榆林师范学生钢笔、饭票
2007神木煤矿工人安全帽带子、劳保手套
2011长途货车司机打火机、借条

我拿一个塑料脸盆收失物,攒够了就在门口摆摊贱卖。那顶带子断掉的安全帽,被一个捡破烂的老头买走,他回去改了一下,套在铁皮桶上当遮雨的。

四、外头刮大风,里头的炉子正红

今年有人打电话来,问榆林火车站红然招待所还开不。我说开,不过改规矩了——通铺拆了,改成四人间,床上铺电热毯,走廊装了监控摄像头,墙上电话机换成了二维码扫码付钱。老张还在烧水,锅炉换成了电茶炉,烧出的水一样滚烫。

昨儿来一老住客,白头发比我的还多,进门先在原来通铺那张墙跟前站了一会儿。他指墙上某处白斑——那是当年挂功放喇叭留下的印子——说:“老板娘,那年春晚就是这个位置放的,赵本山卖拐,我们十几个人挤在这儿笑了一宿。”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一杯热开水,搁在柜台上,杯底压着一张老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早已停机的小灵通号码。他把杯子端起来,水面晃了两晃,然后朝我举了举,像敬酒,又像只是把杯子往暖和的地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