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汨罗火车站后面一条街|铁轨边的老桐油味

老魏:

信收到了。你问汨罗火车站后面那条街如今什么光景,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半晌,泡了两回茶才动笔。你离开那年,我家小孙女刚会走路,现在她都快考大学了。那条街没大变,像条老狗,趴在那根水泥电线杆底下打盹,可你要真凑近看,毛色眼屎都不一样了。

街口还是那家李记粉店,招牌漆皮剥得剩个“李”字,檐下铁皮炉子日夜不歇。老板娘换了人,是原来李老板的二儿媳妇,手劲儿比她婆婆大,抓粉下锅,撮盐撒葱花,都是一把准。三块钱一碗的肉丝粉,码头扛包的、铁道工区的、补鞋匠,天蒙蒙亮就蹲在条凳上吸溜。有回我听见两个后生嘀咕,说要在省城开分店,被老板娘一勺滚汤浇在粉碗里,回一句:“汨罗江水都没出过洞庭湖,我凭么子出去?”只这一句,满屋人都笑。

再往里走一百步,是杨木匠的铺子。他前年过世了,铺子由徒弟守着,改名“杨记家具修复”。原先满地的刨花卷儿,现在是几桶清漆和一台老掉牙的砂带机。徒弟姓周,三十多岁,话少,手上总沾着木蜡油。他把杨木匠留下的那套鳔胶锅子擦得锃亮,搁在案板最里头——那是老杨从湖南木器厂带出来的,锅沿磕了两个豁口。木工这行当,机器越新,人越念旧。我去取修好的椅子时,小周正在给一张五斗柜补榫头,头也不抬说了句:“师傅说,不用钉子,是给木头留条活路。”

转角那家国营理发店还挂着老牌子,玻璃门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进门先闻见头油和肥皂粉混在一起的气味。理发的老张七十了,手艺还在,剪平头永远用推子从后脑勺往前推三遍,再用剃刀修鬓角。他不跟人聊天,手不停,嘴闭着,像个老中医把脉。店里墙上的月份牌停在一九九七年六月。有后生问他为什么不撕,他说那月他儿子考上中专,换新日历怕把喜气冲走。这理由站不住脚,但没人较真。老张的镜子边上挂着一把黄杨木梳子,缺了四颗齿,他说是当年火车站派出所刘所长留下抵两毛钱剃头费的,几十年了,没人来赎。

这条街上最有生气的,倒是晚饭前后的菜摊子。卖菜的多是附近郊区的农户,篮子里还有泥。其中一个驼背的老娭毑,每回带一捆水芹菜,不称斤两,说一篮子一块五。有人嫌多,她就拣出两把递过去:“这当属搭头,回家炒腊肉,香。”她从不在秤上做手脚,但也不准人挑挑拣拣,谁要翻她的菜篮子,她就拿苕帚疙瘩虚晃一下。买卖做到这份上,倒像走亲戚了。

铁轨那边的生活

你记得不?原来街背后挨着铁路家属院的院墙,有棵歪脖子槐树。现在树还在,树下砌了个水泥台子,下棋的打牌的,夏天光膀子,冬天揣着手。去年老蒋(就是原先在车站票房管行李票那个)从广州回来,在台下坐了一下午,没下棋,光看着那帮退休老工人打“跑得快”。散场时他说了句奇怪的话:“这牌声比车站的广播还准点。”大家都当他说笑,可第二天下雨,那帮人还是搬了张小桌到屋檐底下,牌照打,雨声混着叫牌声,反而更像那么回事。

街尾原来有个铁路子弟小学的侧门,早撤了,围墙刷了几层石灰,底下露出旧时宣传标语的碎片——“同”字半截,“安”字全须全尾。每天下午四点半,隔墙传来放学的铃响,邈邈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一声招呼。一个穿黄马甲的清洁工大爷,总在这时候靠在墙根抽根烟,烟抽完,他用脚碾灭烟头,再去扫落叶。

这条街的时辰是拿火车的汽笛来对的。上午九点半那趟慢车过去,钟表铺的夏师傅就摆桌子吃第二顿面;下午三点四十分货车进站,理发的老张放下推子喝茶。日子被车轮碾得熨帖,没什么要紧事,也没什么落空处。

电线杆子上的牛皮癣

变化不是没有。原先两棵梧桐树之间的电线杆上,贴过“治脚气”的、写“房屋补漏”的,如今换成一批打印的A4纸:“女工下午四点下班”“帮接小孩,月谈”。不用打电话,看笔迹就知道是熟人所为。倒是有家卖烤红薯的,手里捧着饭盒,窝在街边水沟盖上吃,见人就说“新出炉的咧”,红薯表皮焦黑起泡,掰开一股白汽冲上来。这种热乎气,省城的大商场里买不到。

去年冬天有个河北来的摄影记者蹲了三天,拍这条街。最后他问老张:“这里最值钱的是不是老房子?”老张把推子往电线上绕了绕,说:“值钱的是没人催你走。”那记者愣了一下,把这话写进了笔记本。后来照片登没登我不知道,但这句话,老张自己说完就忘了,该剪头还是剪头。

老魏,你要是回来,我陪你去走一趟。不过别挑赶集的日子,街口那卖油炸货的摊子一到周末就挤满学生娃,油锅边上还拴着两只小猫,拿尾巴扫人的裤腿。你大概又会说“还是从前干净”,但从前我们也是站在这里,等别人说“还是从前干净”。梧桐絮飞起来时,跟三十年前一样呛鼻子。

你上回寄来的茶叶,我喝了。是熟人的心意,不是茶的事。火车站后面那条街的灯,晚上九点就灭了大半,只剩粉店的日光灯照着下晚班的人影,拖得老长,像从铁轨那头走过来的另一段旧闻。

等你定日子。

友:根生
四月十六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