垦利一条街在哪|从老电影院到修车铺的那段路
老张:
你问的“垦利一条街”,我起先没反应过来。垦利县城里叫“一条街”的地方,少说也有三四处。但你要是在电话里补一句“就是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我就知道你说的是哪了——**老电影院到水利局家属院之间那段解放路,东西向,不到七百米。** 土路,两边的门头房高矮不齐,最宽处能并排错开两辆拖拉机。
先认地标,再认人
这条街西头是早就拆掉的胜利电影院,1985年县里放《人生》,散场时人挤人,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电影院的铁门是两道对开的绿漆铁皮,门轴生锈,每次开门都嘎吱嘎吱响。东头是水利局家属院的水泥门垛,门上用红漆写着“院内禁止停车”,落款看不出年份。街名在门牌上印着“解放路”,但没人这么叫。大家只说“一条街”,好像这地方不配有自己的名字。
街南侧从西往东数:第一家是国营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烫发5元”的红纸。第二家是缝纫铺,门口常年晾着染色的布料。第三家是五金交电门市,柜台里摆着飞鸽牌自行车铃。街北侧才是热闹的地方——早点摊、修车铺、文具店挤在一起。早上六点半,炸油条的油烟能把整条街的睡眠叫醒。
修车铺的扳手和记性
北侧中间有家“李记修车铺”,老板李师傅今年该有六十五了。他从1988年开始在这摆摊,先是露天的,后来用石棉瓦搭了个棚子。他的工具墙是我见过最乱的:扳手、钳子、气门芯、废内胎,全挂在钉子上,但你要问他哪样东西在哪,他闭着眼也能摸到。有一年冬天,我的自行车链条断了,推过去时他正蹲在地上补胎,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吧,下午来取。”下午我过去,链条换好了,还上了新黄油。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你给五块吧。”其实新链条批发价就要六块。
老张,你记得咱们1997年夏天抬那台电视机去修的事吗?就是在这条街上。电视机的显像管坏了,李师傅让人从济南捎了个二手件,花了四十块。他收了我们二十五,还说“手工费就不算了”。
“一个家属院住着,算那么清楚干嘛。”那天在他摊子边的马扎上,咱俩喝了三瓶崂山啤酒,讨论县里哪个厂的效益最好。
夏天和槐树
老槐树在路中间偏东的位置,不是专门种的。大约1979年前后,县里拓宽街道,本来要挖掉它,但周边居民头一回齐了心,站在树前护了一天。树保住了,不偏不倚站在路面上。一棵树占了大半个车道,从此机动车经过都得减速绕行。这棵树就成了“一条街”最硬的路标。你要是打车,跟师傅说“老电影院往东走,有棵大槐树那段”,师傅一脚油门就明白。
夏天树荫能遮住半边街。午后一点,拉西瓜的卡车停在树下,瓜贩子把竹板床架开,切一个瓤最红的西瓜当样品,水桶里泡着七八个只等买主。靠近树干的位置,常年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人。老戴戴一顶蓝布帽子,老周是个秃脑壳。他们从1982年就在这里下棋,棋盘是水泥砌的,棋子是石头磨圆的,卒子缺了个角,用烟盒纸粘着。
有一次我听他俩拌嘴。老周说:“你这炮太贪,就顾着吃卒。”老戴回他一句:“又不是相媳妇,讲究那么多姿势。”旁边修车的李师傅听了,笑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快拆的消息
前年冬天,街上贴了告示,说是旧城改造,这条街要拓宽改建。水泥门垛上的红漆、老理发店的玻璃窗、石棉瓦棚子的修车铺,上面都画了个圆圆的“拆”字。告示贴出来没几天,老槐树底下多了一块不锈钢牌子,上面写着“古树编号0057”,勒令迁移。那阵子我去看过,李师傅把工具一件件收进铁皮柜,锁好,跟要过冬似的。两个下棋的老人没再摆棋,坐在地上抽烟。老周说:“改吧改吧,反正早晚的事。”
今年开春我再路过,路已经改了一半。老电影院的位置变成了一栋商业楼的地基,推土机停了三天才扎完桩。老槐树被挪到东边新建的路口,据说换了地方叶片蔫了大半年。李师傅在原来棚子对面租了个小铁皮屋,招牌还是“李记修车”,只是字是电脑刻的,不像原来那块手写的木板。
老张,我不知道你现在回垦利,还能不能找到这条街。导航地图上已经标成“解放路(新建段)”,两边的梧桐是刚栽的,抬头能看到乱七八糟的电缆和一只卡在电力线里的风筝。如果你有空回这走走,建议从东头往西数一遍:那棵挪了位置的空心老槐树水泥桩还在,旁边的灯柱上贴着一张永泰保险的广告,上沿被雨水泡起卷边,露出底下半截修车铺写废的“充气补胎”。
前几天我路过那,看到红胶泥地上有半截粉笔新画的格子,像是哪个孩子跳房子留下的,横格子尽头正好对着老槐树原来的树坑,里面已经铺上了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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