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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夜网2019|网吧夜场的消暑与通宵赛

2019年夏天,我在汉口后湖一带跑夜线。那时候武汉的“夜网”二字,指的就是夜间仍在营业的网吧和网咖。不是那种藏在巷子深处的黑网吧,而是有正规执照,能刷身份证,夏天把冷气开到18度,让通宵的人必须穿长袖的那种。七月初的一个周二,凌晨一点,我在建设大道一家网咖门口数电动车,停了四十七辆,车筐里不是可乐空瓶就是伞。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光着膀子坐在收银台后面啃鸭脖,他说:“今年入夏早,六月十八号开始,通宵包夜就满座了。”

老周网咖的夜里账

老周这家店开了九年,2019年正好赶上机器换代。他把靠窗那排三十台机子全换成了144赫兹的曲面屏,为此花了十四万。我问他不怕回不了本?他把鸭脖骨头吐进塑料袋里,指指身后墙上挂的价目表:夜间时段(23:00-7:00)包机25元,含一杯冰酸梅汤。他说去年通宵的人均消费不到30块,今年加了三块钱的宵夜档口——卖热干面和绿豆汤,平均每人多花8块。他算了笔账:每晚一百个人通宵,多收800块,一个月多两万四,换屏的钱一年能回来。

那天夜里我见到一个穿美团骑手服的年轻人,坐在最角落,戴着耳机打《英雄联盟》。他叫小陈,孝感人,白天送外卖,晚上雷打不动来打四把排位。他跟我说:“跑夜单到十二点收工,来这里坐两个小时,回去睡到早上九点,下午再出门。”他点了一碗热干面,六块钱,加了卤蛋。吃完面他把碗推到台面边上,盯着屏幕说:“去年我在光谷那家网咖,包夜只要二十,但凳子破了个洞,坐着硌腿。”老周听见了,在收银台里接话:“今年武汉的夜网要是还坐破凳子,那只能说明老板不想干了。

光谷步行街的机位争夺战

八月中旬,我转到光谷那边跑。西班牙风情街背后有条巷子,并排开了四家网咖,周末晚上九点开始排队。我站在“星空网域”门口,看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抱着键盘和鼠标,站在队伍里满脸是汗。他叫小林,武汉工程大学大三学生,他说自己用的键盘是双飞燕的,用习惯了,网吧的键盘键程太长。他同行的室友拎着一袋子冰镇的农夫山泉,说:“我们下午四点就来占位了,下午场的机子到六点清场,必须重新排。”

这家店的店长告诉我,2019年暑假他们专门设置了一个“电竞五人包间”,周末晚上十点以后必须整租,每小时收费从平时的20块涨到28块,需要提前一天订。那天晚上一帮穿黑色队服的人占了包间,十个人挤在五台机器前,两班倒着打《CS:GO》的自定义房间。他们的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嗓门大,说自己是武昌这边一个企业战队的,每周三固定来练枪。我问他是不是准备打职业,他摇摇手里的冰红茶:“职业什么职业,就是厂里几个同事凑着玩,今年公司工会给报销30%的包间费,条件是队名换成厂里的品牌。”

这算是2019年武汉夜网的一个特殊景观,企业团建开始把网吧包间当成和KTV并列的去处。不是去谈业务,纯粹是同事下完班打几把游戏,喝几瓶冰汽水,再各自打车回家。

江滩边上的禁行与绕路

到了九月底,夜网的热度其实淡了一些,但汉口江滩附近出现过一桩小事。沿江大道某写字楼底商有一家新开的网咖,招牌是蓝底白字,叫“方舟”。开业第二周,晚上十点被街道办叫停,原因是消防通道夜间堆了杂物,摆了几箱矿泉水没挪走。老板老魏无奈地在门口贴了张手写告示:“今晚全员转场至汉正街店铺,凭本店收据免费上网,矿泉水不退。

那天晚上,大概有三十几个熟客真的骑车去了汉正街,路不远,骑共享单车十分钟。我也跟过去看了,那家分店一楼是卖服装的,白天甩货,晚上挪开衣架露出十五台机器。有人开玩笑说这是“服装店夜校”,老魏递烟过去说不像话。凌晨两点,一个退休教师模样的人坐在角落里,没打游戏,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看新闻网站。他跟我说,他是这附近的老住户,每天晚上来这里看会儿股票资讯,花十块钱点一杯枸杞茶。他说:“2019年的春晚上有个小品提了句网吧,我孙女打电话问我,爷爷你是不是天天泡网吧。”他顿了顿,“我没跟她说,这里比家里安静,家里的电视只能收到几个台。”

凌晨的冷面与收尾

那一夜我待到凌晨四点,汉正街分店的人陆续走了大半。老魏在门口拿拖把拖地,拖到一半停下来,对着街对面的夜市摊喊:“老板,三碗冷面,一碗不要香菜。”夜市摊老板头也没抬,说:“知道,老样子。”冷面端过来的时候,我看见盛面的碗是缺了个口的不锈钢盆,里面放了两片西红柿,没有冷面汤,是干拌的。老魏蹲在台阶上吃,吃两口就用筷子在盆里搅一下。

小陈后来我又遇见过一次,在建设大道那家老周网咖,只不过那次他是白天下班来的,穿着短裤拖鞋,坐在同一台角落的机器前。他跟我说那台机器的鼠标垫换了,原来是一块灰色布面的,现在换成了一张印着《王者荣耀》角色的。他说:“还是灰的好,看着不晃眼睛。”

那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汉正街的塑料味和下水道的潮气,路上有辆环卫车慢悠悠地开过去,洒水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吃方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