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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一夜情|一张旧电影票引出的夜班出租车

我手里捏着这张1998年的电影票,票根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上头印着“大光明影院,22:40场,双人座”。票面价格是十二块,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东门天桥下,等一刻钟”。这行字让我想起那年夏天,我在夜班出租车上拉过的一对男女。

那时我刚从纺织厂下岗,托人弄了辆二手夏利,专跑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的活儿。同城一夜情这回事,在我们开夜车的嘴里不叫这个名,我们管它叫“赶末班的人”——都是赶在夜色收摊前,把心里那点事办完的人。

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刚下过暴雨,路面反着路灯的光。我在大光明影院门口等客,散场的人潮里出来一男一女,男的穿白衬衫,女的挎着个红色小包。他们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到我车边,男的说:“师傅,去东门天桥。”声音压得低,像怕被谁听见。

我后视镜里瞥见那女的坐进后排,把包放在两人中间——那距离,隔着一条楚河汉界。车开出去两条街,男的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我:“师傅,来一根?”我摆手说开车不抽。他自顾自点上,摇下半扇窗,烟全往外面飘。

到了东门天桥,计价器显示十四块六。男的递过来一张二十,说“不用找了”。两人下车,一左一右走上天桥,中间还是隔着那两步距离。我调头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站在桥中央,女的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就是这种电影票,撕成两半,一人拿一半,往桥下扔。纸片在风里转了两圈,落在桥下积水的柏油路上。

后来我跑夜班跑得久了,渐渐摸清这行的门道。同城一夜情这事,白天是看不见的,它藏在夜班出租车的后座里、电影院的最后排、天桥下的阴影里。我们开车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客人不说去哪儿,就不问第二遍;客人不说话,就不开收音机。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那是有人在拆新买的衬衫;后视镜里看见有人补口红,就把顶灯关小一点。

这种活儿的钱好挣,但话少。有一回拉了个女的,上来就说“绕城跑一圈”。我问她具体去哪儿,她说不去哪儿,就跑一圈。那晚我绕着二环开了四十公里,她一句话没说,到终点付了八十块,车门一开,头也不回走了。她留下的是一股桂花香水味,在我车里闷了三天才散。

夜班司机的规矩

我们这行有套自己的规矩,全是用脚底板换来的经验:

  • 凌晨一点到两点是高峰,酒吧散场、夜宵摊收摊,这时候活最多。
  • 拉着男女客人,不问关系,不套近乎,到了地方停稳就走。
  • 有人让你“随便开”,那就真随便开,别问方向,别推荐去处。
  • 后座留下东西,别翻看,送到公司失物招领,省得惹麻烦。

这些规矩没人写在纸上,都是老司机带新手时一句一句传下来的。我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夜班车就是个铁盒子,人家进来坐十分钟,把白天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全撂在你后座上。你只管开车,别的都当没看见。”

这话糙,但理不糙。我开了六年夜班车,见过凌晨两点在车上哭成泪人的姑娘,见过一上车就报酒店名、到了又让掉头走人的中年男人,见过两个人上车时坐得老远、下车时手牵着手的。这行的秘密太多,多到我们自己都懒得去猜。

那张票根的下落

说回那张电影票。我捡到它是在东门天桥下,第二天下雨,我路过桥底去修车,看见水洼里漂着半张票根。我捡起来,背面那行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化开,但还能认出“东门天桥下,等一刻钟”几个字。我把它夹在驾驶座的遮阳板里,一夹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我换了车,从夏利换成桑塔纳,又换成现在的电动车。遮阳板换了好几块,但这张票根我一直留着。有时候等红灯,我会拿出来看一眼,想想那晚那对男女——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是成了,还是散了?那两半票根扔进雨里,谁也没回头捡。

上礼拜我跑夜班,拉了个年轻姑娘,上车就说“去大光明影院”。我说那电影院早拆了,改成了商场。她愣了一下,说:“那去东门天桥吧。”我开到天桥底下,她付了钱,没下车,坐了一会儿,说:“师傅,你车里是不是有股桂花香味?”

我说没有吧,我闻不出来。她笑了笑,推开车门走了。我调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天桥台阶上,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桥下的积水拍了一张照。那水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影子,晃啊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