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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园菜市场小巷子|从早上五点冒热气到晚上九点关灯

今儿个我蹲在胡家园菜市场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老伴儿给买的黑布鞋。我前面支着个小马扎,马扎上搁着半拉西瓜,刚用勺子挖了两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正对面是徐老二家的豆腐摊,他那塑料棚子顶上积着隔夜的雨水,滴答滴答正好砸在他泡豆子的铁皮桶沿上。

这胡家园菜市场小巷子,说长不长,从东头卖活鱼的王瘸子到西头修自行车的刘聋子,走快了三分钟,走慢了能磨蹭半个钟头,因为一路上打招呼的人太多,你得站住了说话。

巷子底下的老规矩

早晨五点甭管刮风下雨,王瘸子准把两扇铁皮门掀开,其实他真瘸,右腿是年轻时在铸造厂让铁水烫坏的。他的活鱼全养在几个蓝色大塑料盆里,用的是巷子尽头那口老水井的水,井绳都磨得发亮了,我去他那儿买鲫鱼的时候,看见他总把死鱼捞出来扔旁边黑塑料袋里,说是不坑人。这小巷子里的人卖东西,都守着个自己的精气神儿。

说来也怪,这巷子正中间的癞子杂货铺最火爆,不是因为癞子人好,而是他门口那台秤从来没飘过。他在秤砣上用白漆画了个圈,说画了圈就实心眼了。那个漆皮掉了补,补了掉,去年我看见癞子用指甲盖把新漆又按了一圈,嘴里嘟囔“这是压秤,不压心”。他那铺子卖的东西乱,从针头线脑到螺丝垫片,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几张2003年的报纸,纸都泛黄了,角上还让他孙子拿铅笔画的乌龟。

雾气腾腾的早高峰

早上六点一刻,热气儿顶得最凶的是中段罗大姐蒸的枣卷子,她不用笼屉布,用的是那种白棉线织的旧手巾,洗得发硬。她掀开大铁锅那个瞬间,整个胡家园菜市场小巷子从这头到那头全是湿白的热气,你甚至看不清对面来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就听见声音——有人喊“老罗给我留仨发面的”,有人催“我的几个灌饼真好了没有”,那白汽裹着面香和煤炉子的味道,直往上撞。

这里的摊位都是自家焊的铁架子,底下放蜂窝煤。我数过,短短一百二十米的巷子,早上有十六个炉子同时开火。你要是那会儿从巷头走到巷尾,衣服上能吸二两油烟气,回家老婆一闻就知道你没干正事,光站那儿聊天了。有一回我帮钱大妈看了一会儿鸡蛋摊,她赶紧去隔壁买油条,我坐在她那个歪脚的凳子上,手扶着竹筐沿儿,心里那个紧张——鸡蛋不敢摔,毛票不敢算错,那会儿一斤鸡蛋卖三块五,谁都记着呢。

摊主主营开门时段绝活或怪癖
王瘸子活鱼、鲫鱼凌晨5点—午11点死鱼绝不摆在外头
罗大姐枣卷子、高梁馒头凌晨4点半—早9点只用手巾垫笼屉
癞子杂货早7点—晚10点秤砣画白圈
徐老二豆腐、豆浆凌晨3点—下午2点泡豆子用那个铁皮桶

午后的冷清跟夏夜的热闹

一到午后这一条胡家园菜市场小巷子就蔫了。阳光从两边屋顶的破油毛毡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照在掉漆的白菜帮子和空鱼鳞片上。那时候基本上摊主都靠着墙打盹儿,或者搬个小板凳下象棋,棋子拍在木板上,啪、啪、啪。偶尔有苍蝇在菜叶子上落着,也没人轰,反正买菜的都赶在天黑前来。

巷子东头的刘聋子,修车摊上挂了个纸板,写着“车胎15块,换轴20”,但是他真是耳背,你冲他喊三遍他可能才伸出一个手指头要你看看钢圈。他的工具都跟棺材里的陪葬品似的摆放整齐——锤子、撬棍、胶水、锉刀,全部按长短排列。那晚我自行车链子掉了,他在昏暗灯光下给我接链子,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年月的评剧,旁边卖卤肉的小郑顺手递给他一块猪耳朵,他也不用筷子,直接拿手指头捏着吃了。

晚上七点半才是这条巷子最滋润的时候。摊主们把破烂纸箱收回屋里,拿笤帚扫扫地上的碎片,然后支起小方桌喝茶。癞子不知从哪弄来两瓶啤酒,就用牙咬开瓶盖,王瘸子腿脚不便,站久了不行,他就坐在台阶上举着搪瓷缸子,说自己一辈子没碰过酒瓶子,就这么习惯了。旁边新搬来的安徽小两口在卖炒粉干,铁锅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辣椒呛得人咳嗽,也没人嫌,光添热闹。

“这个巷子啊,白天听响动,夜里闻味道。”——刘聋子有一回比划着说,周围人都乐了,也不知道他听的见还是瞎蒙的。

半夜收摊的一个背影

到了九点半,徐老二最后一个收摊。他泡的第二天豆腐用的黄豆已经泡好了,全装在一个化肥袋子里,开口朝上,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他把铁皮桶里的水倒进排水沟,那水顺着一块缺了角的红砖往低处流,流到我家门口那个土坡上。

我收好小马扎,把那半拉西瓜皮扔进癞子门口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外头还躺着一根断掉的自行车辐条,估计是刘聋子白天修车拉下的。他今晚没捡这个,可能老了眼神不济。影影绰绰的巷灯亮着,黄的,把各家的油毛毡屋顶照得发暖,墙上用粉笔写的“大王卤肉”四个字已经被雨冲淡了,剩下的笔画像一条条卧着的小虫子。我往家走的时候,听见癞子又在里面拨拉塑料桶,找硬币的声音稀里哗啦的,像落了一地炒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