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甪直鸡窝街在哪里啊|老镇小巷,问路记

上午九点,我拎着两盒酥糖,从甪直汽车站下车。站台边卖豆腐花的阿婆正收碗,我凑过去问:“甪直鸡窝街在哪里啊?”她拿抹布擦了擦手,朝东边一指:“进镇过石桥,看见老理发店拐弯,别走到菜场那头去。”说完又补一句,“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不会错。”

顺着她指的方向走,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积在凹处。路过一家竹器铺,老师傅坐在门槛上劈篾,青竹皮子在他手里翻出白花。我没再问,怕打扰他干活。拐过卖酱菜的铺子,酱油味冲鼻子,一只花猫蹲在坛子盖上打盹。

这时候看见那棵槐树了,真歪着,树身倾到路当中。树根底下坐个老伯,戴草帽,抽水烟袋。烟锅子咕噜噜响,他眯眼看我:“找哪家?”我说找鸡窝街。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跟我来。”

他没走大路,带我穿过两户人家的过道,墙角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过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头顶晾着咸菜。走到头是一片矮房,青砖黒瓦,屋檐滴着水。这地方说不清算街还是算巷,宽不过三米,两边门对门,中间晾着竹竿,衣服床单遮了大半天光。

“这就是鸡窝街?”我问。老伯把草帽摘下来扇风:“早先这是养鸡的棚子挨着棚子,后来住人了,名字没改。”他指指东头第三家,“张木匠住那儿,他家以前养过一百多只鸡。”

张木匠不在,门锁着,门上钉着块白铁皮,写着“张记木工”。门缝里塞着几张口香糖纸,看着像是小孩玩塞的。倒是隔壁院门敞着,一个中年女人在水龙头下洗荸荠,黑泥冲掉,露出白肉。她抬头看我:“找鸡窝街?这就是。你从菜场那边过来,口子上一溜卖草鸡的,那也算鸡窝街的地界。”

她边说边递过来一把小竹椅:“坐坐坐,歇脚。”我坐下,看她把荸荠一个个捏去芽眼。院子里靠墙码着半垛劈好的柴,棚子底下支着铁锅,几根柴火搁在灶膛口。她说镇上搞环境整治,不许养鸡了,街上连鸡毛都见不着,倒是“鸡窝”这名字留了下来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两个来回。

西头一间屋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帘子角上用黄线绣了只鸡,样子看着像公鸡,冠子绣得歪了。掀帘子的是个阿婆,见我一愣。我说来打听路,她摆摆手:“找太平桥吧?从这走第二个路口右转。”我解释不是,她就笑了:“这街上除了找鸡店的,就是找老桥的。你又不是买鸡的,那肯定找桥。”

她门口摆了个搪瓷盆,里面泡着衣领、袖口,手边坐着个小板凳,小板凳缺了一条腿,垫着半块砖。盆里的水发灰,一件白衬衫领子泡得发软,像泡了很久的鱼肚。阿婆拿搓板一下推一下拉,肥皂沫顺排水沟流下去。

她说她嫁过来那年,整条街都是养鸡的,公鸡打鸣从凌晨叫到天亮,一叫就叫了三十年。后来拆了鸡棚,改成出租屋,路边外地人摆摊卖土豆、卖长生果、卖自熬的麦芽糖。到傍晚收摊,地上剩的菜帮子烂叶子,白天鸡扫一遍,晚上老鼠扫一遍,天亮干净得很。现在不许摆摊,街就空了,只中午头几个老人搬出来坐着。

我沿着街往东走到头,看见一座小石桥,桥栏杆上晾着一条黑裤子,裤腿在风里一甩一甩。桥下有人撑船,篙子点在水里,没声响。船头摆着两盆绿萝,船尾一卷渔网,网眼上挂着几根水草。

往回走时又经过歪脖槐树,老伯还坐那儿,不过换了个姿势,水烟袋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半块硬饼啃。我打招呼:“走了啊,谢谢。”他抬抬下巴就算回应。饼渣掉在裤缝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净,索性拍第三下。

出街时遇到一个快递员,骑电瓶车进来,车兜里摞着三四个纸箱。他停在那棵槐树下,掏出手机打电话:“喂,鸡窝街几号?你们这定位怪准的,巷口有棵树,标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