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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蓝思南村能耍的巷子|八条窄弄串起旧城玩心

蓝思南村西墙根第三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下棋请上二楼”的纸条,日期是前天。可循着墨迹拐进旁边一人宽的小巷,尽头只有一扇锈死的铁皮门,门缝里塞着三双旧布鞋。巷子空了,棋局挪到了百米外的老茶馆里,但那些能耍的去处,从来不是地图上的正街。

我在这片城中村转了七个下午。蓝思南村夹在迎春路和破桥口之间,上世纪八十年代厂区宿舍改建的格局,楼距窄得能听见对面炒菜声。真正好玩的东西,都藏在楼与楼夹出来的缝隙里。第一条值得钻的是“水塔巷”,因巷口那座早不冒汽的圆柱水塔得名。巷子只有八十步长,两侧墙面贴着不同年代的瓷砖——六角白砖是九十年代的,碎花马赛克是零几年的,最里面一段露出红砖本面,上头用粉笔写着“王师傅修锁,下午在”。

这条巷子的耍法在脚下。地砖缝隙里嵌着弹珠、生锈的钥匙扣、半枚麻将牌,我蹲下抠出一颗蓝色玻璃弹珠,里面螺旋纹路还是完整的。墙根摆着三只搪瓷盆,接空调滴水,盆底积着青苔,有只黄猫蹲在盆边舔水,人走过去也不躲。再往里七步,左手墙上有扇木窗,推开是间五平米的小屋,退休的周老太在里头卖冰镇酸梅汤,两块钱一杯,用祖传的蓝边碗装。她说这窗子开了二十二年,夏天傍晚,下班的工人排队来喝,碗不够用了就用隔壁修车铺的搪瓷缸。

水塔巷尽头拐个弯,是真正让我愣住的“拉链弄”。这条弄堂的宽度刚好够两个瘦子侧身擦肩,地上铺着不同规格的水泥板,有几块明显是后补的,颜色深浅不一。弄堂两岸的住户把空调外机都钉在离地两米高的位置,底下的空间摆满了竹椅、煤炉、腌菜坛子。下午三点,东头第三家的张婶准时在弄堂里支开折叠桌,摆上象棋盘,但她自己不下,只搬个板凳坐旁边择菜。来下棋的都是退休老头,有人端着保温杯,有人拎着鸟笼。棋子拍在桌上的声音在窄弄里弹来弹去,混着隔壁油炸带鱼的滋啦声。

最有意思的是弄堂中段那面墙,钉着一排木箱子,是住户自己做的“共享货架”。箱子里有三本旧《故事会》、一把缠着胶带的剃须刀、半包没开封的鞋垫、一管用胶布缠着笔帽的圆珠笔。箱子内壁贴张纸条:“拿走什么,放下什么,随你。”我在里头换了颗刚才捡的弹珠,留下两粒大白兔奶糖。次日再过去,奶糖没了,弹珠还在,旁边多了把崭新钥匙。

有声音的砖墙和拆不掉的凉席

蓝思南村能耍的巷子里,最闹腾的是“锅贴巷”。位置在村南边菜场背后,早上五点到九点半,香味先于声音抵达。巷子口支着四口平底铁锅,锅贴铺的刘老板煎锅贴时用长竹片翻面,铁铲碰锅沿的响声和隔壁鱼摊的氧气泵一唱一和。九点半后摊位收了,巷子安静下来,但墙根底下还蹲着几个老头,拿粉笔在地上画横线算彩票号码,算累了就卷旱烟。

真正让我后颈发凉的,是锅贴巷尽头那堵嵌着凉席的墙。有户人家在墙面外头钉了一整幅旧竹凉席,席子边角卷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泥墙。凉席中央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1994年夏,全家在此乘凉,娃三岁。”落款是一个姓。我伸手摸那席子,竹条被晒得滚烫,缝隙里有干掉的槐花。旁边卖杂货的大爷说,这家人在零九年搬走了,搬走时没拔下那排钉子,凉席就自己留了下来。去年台风掀掉半幅,隔天又被人用鞋带缝了回去,谁缝的也不知道。

第三天下午,我专程去钻村东端的“糖纸弄”。名字来源是弄堂里一家开了二十五年的炒货店,每到秋天,店里卖完的糖果纸被风吹出来,糊在弄堂潮腻的砖墙上。店里如今只卖四种东西:焦糖味花生、山楂片、金刚脐,以及用旧报纸包的手工蛋卷。老板说他从解放路迁过来那年,弄堂墙上糊的糖纸还能拼出“囍”字,如今只剩些角料,被雨水沤成植物染色。炒货店的柜台玻璃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横竖贴了三道,胶带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电话号码。

糖纸弄再往北,穿过两栋楼之间的铁门,就到了“晾衣竿巷”。这条巷子没有固定宽度,因为两边的晾衣竿从各家窗户探出来,交叉在头顶,把天空切成碎格子。逢晴天,彩色被单、蓝工装、小孩裤子在半空荡来荡去,人在底下走,得侧着头避开滴水的袖子。巷子中段有棵歪脖子石榴树,树根周围砌了圈水泥台,台面上刻着棋盘格,像是当年下棋人用钉子划的。树旁第三家的窗台上长期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早中晚准时响,播评书或戏曲。

地下防空洞口的棋盘和一只断腿板凳

最后一个下午,一位环卫工告诉我,晾衣竿巷西头有个被封了一半的防空洞口。铁栅栏生满红锈,但留了一条缝,侧身能钻进去。洞里常年15度,角落堆着几摞水泥袋,袋子上摆着象棋残局——棋子是水泥自己捏的,涂了红白漆,有几枚缺角。旁边放一只三条腿的方凳,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着。洞壁上有黑板粉笔算式,算到一半停了,像是谁打算盘打累了。

我在洞里坐了半小时,听见头顶有脚踩晾衣竿巷水泥地的过程音,还有收音机里京剧锣鼓的尾音落在洞口的回声。凉气贴着脚踝往上走。棋子有枚“卒”滚在墙根,拿起来看,底部刻着个“周”字。我把它放回水泥袋上,方凳旁的砖头似乎被人挪过了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截粉笔头,外面那层蓝皮还没掉完。

出洞时,阳光正好斜射进晾衣竿巷,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挂在头顶滴水,水珠砸在石榴树的泥土里,砸出小坑。收音机里换成了弹词,我穿过三条窄弄回到水塔巷,周老太的酸梅汤已经收摊,窗台上只剩那只蓝边碗倒扣着,碗底水渍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