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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时代印象楼凤|老街坊口述里的那栋楼与活色生香的日子

如今你站在青年路与暑袜街交口,那栋七层高的“时代印象”商住楼,底商换成了奶茶店和手机贴膜摊。楼凤早没了,连招牌都拆干净了。但你要是下午三点路过,还能看见二楼窗口晾出的碎花被单,滴滴答答的水珠子落在楼下卖卤兔头的老陈的伞棚上。老陈今年六十八,会跟你嘬着牙花子说:“当年这儿晚上十点,楼梯口排队的比楼下买冰粉的还多。”他说的“排队”,指的是穿高跟鞋的姑娘们,拎着小皮包,挨个儿往三楼拐角那间挂粉布帘子的屋里钻。

这栋楼,九十年代中期是成都最洋气的百货“时代大厦”,卖过进口巧克力、镭射唱片,还有上海来的的确良衬衫。后来百货垮了,二零零三年改建整修,招租给了一帮做美容美发、棋牌茶室的老板。楼凤就是从那时候“长”出来的,不挂灯箱,不做广告,全凭口耳相传。

我在这条街卖了二十年报纸,对这张脸再熟不过。她们早上七八点下楼,穿着大拖鞋,端一碗肥肠粉蹲在台阶上吃,头发胡乱夹着,跟隔壁看车的吴大爷唠嗑:“今儿太阳毒,我那条黑裙子不卖了,晒脱色。”吴大爷也不接话,只哼一声。到了午后,她们陆续换装,描眉画鬓,踩着细带凉鞋,膝盖上泛着劣质珍珠霜的光。那时候楼里管道老化,经常停水,她们就提着红色塑料桶,去底楼公共水龙头接水。水流哗哗地响,塑料桶边沿磕着水泥台子,那声音我听了二十年,现在耳朵里还有。

楼里的格局,我清楚得很。一楼进门右手是卖卤菜的,左手是卖电子表的。电梯到四楼就坏了,从来没修好过,所以做“生意”的全往二三楼跑,图个步行方便。三楼楼凤有三家,靠东头那间屋子最大,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头贴着张褪色的《泰坦尼克号》海报,床尾立着一台落地电扇,叶片转起来哐哐响。中间那间是个改了行的川剧演员,五十多岁了还坚持每天吊嗓子,住在里面的小姑娘说她“清早六点起来练声,跟鸡叫一样准时”。西头那家最安静,门永远关着,只在门缝里塞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有房,电联”,纸边卷着焦黄的痕迹,据说是被吹风机烤的。

楼凤们白天干的事儿,不大像外面传的那么神秘。夏天午歇时,她们坐在三楼的天井里择豆角,塑料盆里泡着水,指甲上涂的油都剥了壳。“上个月接了个北边来的采购员,胖得跟皮球一样,压得床板嘎吱响,我生怕楼板塌了。”这种话她们说得随口,旁边浇花的老太太听了也不避讳,只把洒水壶的方向偏了偏,当作没听见。

到了傍晚五点半,楼道里飘起煤油炉爆锅的炝炒味,有人下锅摺耳根,有人熬稀饭,电热壶呜噜呜噜地烧水,掺杂着麻将牌搓响的哗啦声。那些白天清冷的中午去而复返,各房檐下挂出的文胸和内裤,像五颜六色的三角旗,在晾衣绳上来回转。你说这地方不堪,可她们大冬天的,也在门口生了个蜂窝煤炉子,烤几片红薯分给邻近裁缝铺的小妹吃。

二零零九年市里查过一回,挨屋敲门。据说东头那姑娘跑得快,踩着窗沿跳到旁边隔壁楼的雨棚上,蹲了半个钟头。带队的片警老周后来跟我说:“我敲这么多屋,就她屋里收拾得最利索,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你说这是职业病还是什么?”我答不上来。老周自己又补了一句:“可惜了个好姑娘。”他说的“可惜”,是指再也没见她回过那屋子。那间房粉帘子拆了,墙面上留着挂钩的印子,白灰里藏着好几圈黄渍。

时间走到二零一五年,四楼以上改成了公寓床位出租,三十块钱一晚,背包客挤满了过道。楼凤的名声疲下去了,但楼里那股混合味没散——风油精、劣质香水、老痰酸菜面和摩托车尾气。最后一个走的楼凤是个东北大姐,走之前在楼梯口用黑色水笔写了行字:“水电费交到老张家了,他人不坏,就是爱贪三块钱便宜。”擦了两道也不干净,后来新刷的墙漆把那行字盖住,如今整面墙白得发灰。

老陈的卤菜摊前,他在案板上切开一只兔头,对我说:“东头那姑娘去年回来过,牽着小孩的手,穿着运动服,在底楼买了根烤肠。她没上楼梯,就站在台阶下仰头望了望,然后领孩子走了。”

我顺着他的话往回想起那些粉色的塑料凉鞋、那台哐哐响的落地电扇、那扇从不打开西头门扉。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卤料锅里的辣烟子,熏得路边的铁皮邮筒嗡嗡作响。

楼体侧面的排水管口还挂着半截尼龙绳,那是当年晾被单用的,打结的地方被磨得起了毛,在空气里轻轻晃。